飛燕天冰

【天之下】第十七章 暗路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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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了净到了与明不详约定的地点。却没见到明不详。他稍等了片刻,依然没有听到声音。




  迟到了吗?了净心想,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。他虽然并不了解明不详,但一个把计划拟定得如此缜密的人,绝不会是个不守时的人,除非他别有用心,要让自己等得心焦,影响自己在战斗中的判断。




  着急可不是好事,尤其在生死一瞬的搏斗当中,高手的对决往往只是一个失神就能决定胜负。




  了净反倒感觉到一丝安心,如果真是这样,就表示明不详没有想象中的强大,必须激怒他来把握胜算。




  他稍微环顾了地形,这里是昨天本松被了无伏击的小径,两侧长满了芒草,高度过腰,昨日明不详就是躲在里头偷袭他。路不宽,仅够两人并肩,昨日在此打斗,了无几个人齐上,有时是站在芒草地里与他搏斗,自己也不免沾到些,回寺前还特别清理过。他抬头望天,此时正当初九,月光虽皎,仍不算明亮。他正思索是否要学明不详埋伏,突然看到前方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


  小径的前方是个向左弯的曲道,虽然一望可见,但芒草还是遮蔽了下半部的视线。他走向前去,走没几步,隐约看到一点人影。起初看到的只是一颗头,可以推测对方正坐在地上,了净加快了步伐,从确定是个坐着的人,到确定了那个人是明不详。当他弯过曲径时,他看到明不详正坐在一个趴着的人身上,右手托着下巴,似在沉思。




  了净吃了一惊,沉声喝问道:“你底下坐着谁?”




  “袁姑娘的丈夫。”明不详道,“昨天早上来的。他走大路,我费了番功夫才搬到这来。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你杀了他?!”




  明不详反问:“你不想杀他?!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我跟他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杀他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想杀本松师兄跟袁姑娘?”




  了净惊问道:“他们在你手上?”




  明不详又摇摇头,想了想,又道:“他上了山,跟了无师叔一对质,就知道本松师兄诱奸妇女,那是死罪。他若死了,家人只当半途遭匪遇害,妻子遭劫,了无没有证人,本松师兄就不过是个逃僧。分成两件事,本松师兄就安全了。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他家人上山询问,本松还是逃不掉。”




  “一来一往,十天半个月过去,本松师兄早就跑远了。”明不详又问,“现在让他上山,不就等同害死本松师兄跟袁姑娘,既然要害死他们,你又为什么要帮本松师兄逃走?”




  了净一愣,他当时救人只凭一股侠义血性,虽然知道本松触犯戒律,但要看两人受死,却也办不到。于是道:“了无本没打算给本松活路,那姑娘在夫家受虐待,事情张扬出去,以后也要遭殃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救人只救一半,又何必?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要不是你设下圈套,他们也不会被了无发现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道:“本松师兄可以不走,但他终究走了。是他自己要走,我没逼他。他知道这一走,就是仇杀千里,永日不宁,可他们还是走了。但你可以不帮本松师兄,你帮了,又只帮一半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就算要帮,也用不着杀人。以你的聪明,会想不到办法?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道:“确实有很多办法,只是对我来说,现在这个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


  明不详又想了想。他似乎花很多时间在思索,但那不是算计的神情,反倒像是思索着怎样精确地描述自己要说的话。最后他说道:“是你们想做什么。”




  了净皱起眉头,反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没有决心,瞻前顾后,没想得周全,这样,救得了谁?”




  了净大声道:“我帮本松,是不忍见死不救。能帮到哪,就帮到哪,多的,也不是我能顾到的。救人也得量力而为,也不能因此害人。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你现在还要杀我?”




  了净道:“你若认罪,从此不兴风作浪,我便放过你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道:“若你觉得我做坏事,本月也在做坏事,若你杀我有理,我逼本月发疯便有理。我做的事,你们也在做,只是没我做得好而已。”




  了净没有继续纠缠在与明不详的答辩,大喝一声,左右穿花手袭向明不详。明不详站起身来,挥拳应战,了净认出,那是偏花七星拳,与左右穿花手同是下堂的武学。




  一交上手,了净登时凝神,不知眼前的妖孽底蕴如何,实是不得分心。此时是他主攻,左掌右掌交迭而出,忽虚忽实,忽前忽后,如花雨纷飞,缤纷缭乱,煞是好看。明不详遮拦格档,稳稳不失,交手几招过后,了净登时信心上涌。此时他虽占不到上风,但两人并无明显差距,以年纪论,明不详确实惊人,但他终究只有十五岁,就算打小练功,至多不过十年,自己七岁学武,二十年的修为,不是十年的差距,而是两倍的时间。




  他十六路左右穿花掌打完,深吸一口气,掌势不变,劲力却更加厚重,明不详一格之下,竟跌退几步。




  趁着这几步,了净又吸了一口气,细长悠久,随即又一掌拍出,威势惊人。




  左右穿花掌是他爱用的武学,那是因为杀伤力低,动手不伤人命,他最精深的上堂武学,是他现在所用的大须弥掌。




  大须弥掌意指佛经中所言须弥山,乃“器世间”之中心,高八万四千有旬,取其掌力厚重,宛如须弥山一般。运使时,需以雄浑内力作为根底,先吸一口气,蕴藏真力,之后一气呵成,在这一口气当中,能出几掌便是几掌,每掌便如泰山压顶,惊涛骇浪一般,足以取人性命。功力越是精深,能出的掌数便越多,据说普贤院觉空首座精于此招,以易筋经为根底,可以连拍十二掌。了净没学过易筋经,但他天资过人,根底深厚,也能拍出六掌,这在年轻一辈当中已是惊人的能耐。




  他一掌过后,第二掌跟着拍出,明不详知道厉害,侧身闪避,掌力击在一旁芒草上,竟将芒草拦腰摧折,倒了一片,顿时芒叶飞舞。须知芒草柔软难以着力,这一掌能将芒草打断,可见力道吞吐之间何等精确强悍。




  了净回身再劈一掌,此时明不详闪避间已见狼狈,眼看第四掌避无可避,只得双手交叉在胸前,硬格硬挡,同时向后一跃。




  这一掌打中明不详双臂上,啪的一声巨响,明不详虽借着后跃之势化解这一掌的部分威力,但仍被震飞开来。了净判断,这一掌足以使明不详双臂受伤,此时不容这妖孽喘息,揉身追上,第五掌拍向明不详胸口。




  明不详恰巧退到尸体旁,眼看这一掌避之不开,突地脚尖一挑,将地上那尸体挑起。了净这一掌恰恰拍在那尸体上,又是“啪”地一声巨响,那“尸体”猛地惨叫一声。




  这人竟还没死?了净心神剧震,这才知道着了明不详的道,一口憋着的真气顿时泄了,第六掌也推不出去。与此同时,他听到一声极细微的风声。




  拈花指!




  了净上半身向后一仰,使个铁板桥,感觉到一股劲风从眼前呼啸过去,这才听到重重一声“砰”。那是袁芷萱丈夫身体摔落地面的声音,此时他已无暇顾及那人死活,真气鼓荡,双手袖袍便如充了气一般,挺腰起身同时,左右手臂划圈般不停挥舞,宛如用两颗皮球转轮似地护在身前般冲上。这是他所学袈裟伏魔功当中一招:“大千宝轮”。




  明不详左手拇指中指轻扣成圆,一弹指便是一股无形气劲。无形指气击中了净袖袍,袖袍先是凹陷进去,随即又被里头鼓荡的真气反弹,指力四散消弥,余劲只将周围芒草割得七零八落。




  明不详连弹十余道指气,具被了净袈裟伏魔功所阻。此时了净已逼至明不详面前,袖袍翻动,大开大阖,便像是用两颗皮球攻击明不详。这是他所学袈裟伏魔功的第二招:“群魔板荡”。明不详不及出指,只得腾挪闪避,几招过后,了净抓到空隙,袖袍扫中明不详胸口,这下直把明不详打飞了起来,哇地一声惨叫。了净感觉到明不详胸口肋骨的断折感。




  “能赢。”了净心想,“绝不能手软!”




  明不详直摔到三尺开外,了净趁胜追击。他望向跌坐在地的明不详,正要下杀手,却突然见到明不详带血的嘴角扬起,轻轻地一笑。




  “他在笑?”




  了净没有多想,双手交握成捶,袖袍鼓荡,便如一支巨大铁锤,向明不详脑门砸去。此时他袖袍满充真气,这一下击中,真与大铁锤无异。




  忽听得后面有人怒喊道:“休得行凶!”




  了净没有停手,他知道来的人必然是少林寺的僧人,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停手。明不详说得对,他必须要有决心,即便被逐出少林,即便要被仇杀千里,他也不能在这里停手。




 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,明不详身体忽地向后猛滑了开去,惊险避开了这索命一招。了净袖袍击中地面,尘烟飞扬,竟将地面砸出个大洞。




  他听到背后风声响动,有人抢上前来,听声音,武功并不算高。几乎同时,他看到仍跌坐在地的明不详屈起食中两指成圆——这妖孽要反击了。




  只差一点,只差一点点,一旦失去先机,说不定会让这妖孽逃脱。此时腹背受敌,了净并不慌乱,双臂打横,右肩下沉,左臂斜上,似个甩水袖的花旦般,在原地斜斜转了一圈。这招连消带打,一方面逼退后方来者,一方面护住上半身,抵挡明不详拈花指气。




  以后面那人的武功,见到他这雷霆一击,必然闪避,他便能趁这股旋势,再给明不详一击。




  然而事与愿违,后方来袭那人宛似不要命般,身体向前一倾,竟将头脸迎上了净满布真气的袖袍。啪地一声巨响,那人惨叫一声,头骨碎裂,仰后便倒。




  了净也惊呆了,他没料到对方不但不闪避,还将头脸迎上,寻常血肉之躯哪受得了他这一击,那是必死无疑。再一细看,竟是了无。而在稍远处,一脸讶异的,除了了无的随从弟子外,还有普贤院正命堂觉寂住持。




  原来明不详那一记拈花指,目标并不是了净,而是弹向了净后方了无的环跳穴上。了无奔得甚急,只觉得膝盖突然一软,俯身摔倒,直接迎向了净满是袈裟伏魔功真气的袖袍。此时明不详的身形恰好被了净与了无挡住,连觉寂也没见着他出手。




  只见觉寂怒眉上扬,喃喃道:“原来是你,原来是你……”




  了净慌道:“不是我,是……”他一回头,见明不详早已飘然起身,站在远处。




  觉寂见地上另有具尸体,沉声问道:“那又是谁?”




  饶是了净聪明机智,此时竟也难以开脱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觉寂望向明不详,明不详摇摇头道:“弟子也不知道。”




  了净怒道:“你说谎,他是你带来的,是袁姑娘的丈夫。”




  觉寂道:“了无跟我说时,我犹有怀疑。本松诱奸妇女,你出手阻止了无擒抓叛徒,这还不够,还要杀人灭口,要不是明不详看破你手脚,预先通知了无,只怕真被你们得逞。你们这些正僧,当真个个都是伪君子。”




  说罢,觉寂双掌合十。奇的是他这一合甚是用力,拍落时却是了无声息,了净只觉一股凌厉至极的掌力向自己袭来,知道这是上堂武学中的阿弥陀掌。这一掌特殊之处在于掌力不向前发,而是借由双手合十之际,将掌力挤压出去,出招正如寻常僧人口颂“阿弥陀佛”时双掌合十的模样,是以名为阿弥陀掌。




  眼看对方出手,了净忙运起袈裟伏魔功,挥袖阻挡。嗤的一声,袖袍片片碎裂,了净胸口如遭重击,震得退了几步。




  四院八堂住持以上均修习易筋经,觉寂年纪修为又较了净高上许多,这一掌竟没能将他制服,也是大感讶异。但他惜才之心不过片刻,双掌又是一合。




  了净吃了一亏,知道不能硬拼,只得纵身闪避,觉寂料敌机先,第三掌直取他落脚之处。了净眼看闪避不得,虽知接掌必然重伤,只得无奈应招。突然一人斜刺里冲来,喝道:“掌下留人!”随即一掌拍出,消去了阿弥陀掌的掌力。




  那声音了净最是熟悉不过。




  那是他师父觉如。




  只听觉如骂道:“你这臭小子,半夜不睡觉溜出来干嘛?”又转头对觉寂哈哈笑道:“觉寂住持,我这弟子犯了什么错?劳动你请出阿弥陀佛教训他?”




  觉寂冷冷道:“你这好徒弟,与本松勾结,先是昨日救了他,今天又替他杀人灭口。躺在那里的,正是被本松诱拐那名妇女的丈夫,还有了无也是死在他掌下,罪证确凿。”




  觉如心中一惊,先看了了无的尸体,只见他满脸是血,头骨碎裂,面部凹陷,像被一颗大铁球撞到似的,知道是袈裟伏魔功。再俯身去看那无名尸体,胸骨碎裂,掌印远较一般手掌更大,那是大须弥掌的特征。他摸摸下巴,站起身道:“好像真有这么回事,只是这么晚了,觉寂住持怎么知道来这找我徒弟?”




  觉寂指着觉如后方的明不详道:“他今晚找了无,对他说,昨日看到了净跟着本松离开佛都,不知道去哪了。了无想起昨日救人的蒙面僧,所使的正是你徒儿擅长的左右穿花掌,便暗中监视他,见他离了寺,便前来通知贫僧。谁知一来就见到他行凶,了无意欲阻止,竟被他一袖袍打死。”觉寂没说的是,了无当时见了净与明不详相斗,未听他号令,便想趁机偷袭了净,这才被活活打死。




  了净如坠冰窖,此时方知一切具在明不详布置当中。眼前杀死袁芷萱丈夫的确实是他,杀死了无的也确实是他,这妖孽……这妖孽……




  他恨恨地望向明不详,明不详却无任何反应,眼神清澈,竟似全然无辜的模样。




  觉寂问道:“你又为何来此?难道你徒弟做的事,你也清楚?”




  “这小子最近特别殷勤,昨日下午还特别来找我嘘寒问暖,还要我多保重,贫僧心想定有古怪,想找他问问,谁知他不在房里,等过了子时还不见人影,就出来找他了。”觉如说完,转头问明不详道,“那你怎么又会在这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睡不着,散步至此,见到了净师叔与地上的尸体,了净师叔便向我攻来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笑道:“你一散步就走了四里路,还得走回去,也真有闲情。觉明住持夸你聪明,果然有道理,我这徒弟都奈何不了你。”又对着了净骂道,“教你好好学武功不学,你看,连杀人灭口都做不好,现在人赃俱获,怎么办?”




  了净无言以对。此时百口莫辩,就算说出真相,如此惊世骇俗之事,又无证据,有谁会信,只会惹来讥嘲。但即便如此,了净心想,自己被擒回少林,那是必死无疑,想逃也是不能,与其坐以待毙,无论真相怎样不可置信,也要说出来,最少,也能提醒师父不要着这妖孽的道。




  他正要开口,觉如走到觉寂身边,左手揽住觉寂的肩膀嘻笑道:“师兄,我们打个商量如何?”




  觉寂冷冷道:“事到如今,你还想包庇你徒弟?”




  觉如搔了搔头,又道:“唉,班狗的事,不也是觉空首座压下的。就说是误杀,关在牢里几十年,罚他念经怎样?”




  觉寂冷冷道:“那就看正业堂怎么处置了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笑道:“正业堂?好说,好说!”说罢搭在觉寂肩膀上的左手一紧,右手疾伸,一招龙爪手扣住觉寂咽喉,随即转头对着了净喝道,“还不快跑?等死吗!”




  此刻变生突然,连了净也傻在原地,听见师父喝骂,这才回过神来,转身就逃。他冲向明不详的方向,与明不详错身而过。




  明不详并没有拦他,只在交会的瞬间,眼神对视。




  四目相对,一个怒火如焰,一个冰般冷漠。




  觉寂料不到觉如如此明目张胆包庇徒弟,怒喝道:“觉如,你这是干嘛?”




  觉如道:“干嘛?当然是救我徒弟,难道是陪你练功?”




  觉寂怒道:“你们傻着干嘛?快追啊!”




  了无带来的几名监僧正待要追,又听觉如哈哈笑道:“追上又打不过,你们追去干嘛?他连了无都杀了,保不定连你们也杀。”




  这几句话果然有效,那几名监僧立刻停了步。




  觉寂正要运功震开觉如,觉如道:“别挣扎,我都做到这份上了,那就是不要命也要保下我这徒弟。你要是挣扎,我不得已杀了你,那不是多赔一条人命?为了一个本松诱拐妇女,少林寺一口气少两个住持,太不划算。”




  他口虽调笑,觉寂却知他所言非虚,于是问道:“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结?”




  “就这么办。”觉如松开手,望着觉寂道,“我跟你回寺,所有责任,我全扛了。”




  觉寂冷冷道:“只怕你扛不住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大笑,说道:“且看看吧。”又看了眼明不详,问道,“你没受伤吧?”




  明不详拍拍身上衣服,淡淡道:“我没事。”




  说完,又望向了净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



  了净跑得很急,直奔出了十里,这才缓下脚步。这一场与明不详的交锋,自己一败涂地,他方才逃跑时心乱如麻,无暇细想,此时想起师父,不禁眼眶泛泪,心道:“师父这样维护我,已然触犯戒律,他有跟着逃出吗?”他回过头去,见无人跟上,又想:“师父没跟上?难道他要回少林寺?”转念一想,觉寂是正命堂住持,是俗僧第一人觉空首座的左右手,单论武功,只怕师父未必能占上风。觉如靠着偷袭占了先机,若真要逃,非得伤了觉寂不可。他本是精细的人,此刻冷静下来,又想:“若师父真的伤了觉寂,岂不是罪加一等?师父若是没逃,回到寺中又会受到怎样的惩戒?不成,总不能因我害了师父。”




  一念及此,转身又要往少林寺走去,走了几步又想:“我回去必死无疑,明不详的事再也无人能揭穿,就算师父信我,也未必拿明不详有办法。”他又想到,明不详既然早引人来到事发地点,一开始的交战,只怕也未尽全力。他逃走之时,明不详并未拦阻,这是为什么?是知道拦不住,还是另有打算?




  师父向来长袖善舞,或许有办法逃过这一劫,自己若急着回去,反倒是送死了。不如在寺外躲几天,探听消息,再看情况决定。




  了净作下决定,当下便找个隐密处藏身养伤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了净的事情瞬间就在少林寺中闹了起来。本松诱奸少妇,了净杀人灭口,觉如包庇徇私,三个辈份的正僧俱犯了戒律。本松与了净固是死罪,觉如胁持觉寂是罪加一等,便是问死也非不可能。距离上次四院八堂住持违犯问死之罪,已有三十余年之遥,而且那还是个俗僧,正僧当上住持而问死罪的,那是前所未有。




  觉如被关在牢中,对于所犯罪行直认不讳。他辈高位尊,即便定罪,也需得四院共议刑责。




  觉见问了明不详当日发生的事情,明不详只说自己出去散步,遇见了净,刚动了手,觉寂住持便赶来了。觉见皱起眉头,只是摇头叹气不已,派人搜捕本松与了净。




  正僧落了这么大的口实给俗僧,不止颜面无光,心情也大受影响。有人说,本松是给俗僧带坏的,也有人说,那妇人是俗僧派去勾引本松的。俗僧则是冷嘲热讽,极尽讥嘲之能事。




  觉如所处的观音院本为处理寺内外政务,院内正俗僧各半。正念堂住持觉闻虽是俗僧,却老成持重,修行认真,说他是俗僧,不过是因为出身之故,反而觉如经常嘻嘻哈哈,偶尔还会开些黄腔,还更像俗僧多些。众所周知,觉如觉闻向来不合,鲜少人知的是,这两人之不合非因正俗,乃因性子南辕北辙。觉闻认为觉如轻挑放荡,而觉如则认为觉闻拘谨无趣。




  觉如入狱,觉闻即刻下令弟子,绝不可向正僧挑衅滋事。




  然而观音院并非人人皆是觉闻弟子,何况俗僧改名之事早引起众怒,而当初倡议者,便是觉观首座与觉如住持。




  于是事情是这样发生的。晚膳时,观音院的正俗僧众,隔着一排桌子,各自分坐,泾渭分明。觉如的第七个弟子,也是了净的师兄了澄,因公事忙碌,又担心师父,迟了用膳的时间,等他到时,众人早已入座。了澄见正僧那处已无座位,唯有不正不俗的中间那排还空着,他不想引人目光,转身要走,忽听得一人说道:“了澄师兄别走,这里有座位呢。”他回过头去,原来却是俗僧那半边,一名僧人站起身道:“了澄师兄,你过来这,这有位置。”




  膳堂中本无划分正俗席位,现而今的泾渭分明,乃是各人自愿。了澄听了这话一愣,他是正僧,哪能去俗僧座位。




  那人又接着道:“你师弟都当龟公,你还坐在那边干嘛?快快快,这里才是你的位置。”




  了澄知道这是对方挑衅,心下大怒,不想理会。又听得一人道:“帮人作媒有什么好处?难道是缺钱?本松身上都榨不出油来,图什么好处?”




  那人又道:“谁知道,听正业堂的监僧说,那姑娘长得标致,说不定……真有好处。”说完,众人一齐哈哈大笑。




  了澄转身就走。又有人道:“别急着走啊,难道忙着去当媒人?有什么好处,记得关照师兄弟啊。”了澄只是不理会,刚走到门口,又听一人说道:“他师弟当了龟公,那他师父算什么?”一人回道:“龟公的领头,自然叫作……”那人说到这,故意不说话,但众人都晓得他意思。




  只听得喀啦啦几声巨响,桌椅齐飞,了澄掀翻桌椅,劈头盖面向那人扔去。侮辱自己可以,侮辱师弟可以,但谁也不能侮辱师父。




  那人被桌椅砸中,哎了一声,跌坐在地,他的同伴随即起身向了澄冲了过去。




  正僧那边早已忍无可忍,只是碍于口业,不敢反唇相讥,如今见对方群涌而上,也跟着冲上护卫了澄。




  刹时间,膳堂上一片大乱,数百名正僧俗僧相互斗殴。双方积怨已久,初时还顾着同门情谊与寺规,后来打到火起,下手便重。膳堂中桌椅断折,碗盘破碎,一名俗僧被踢了一脚,撞到桌脚,顿时血流满地,晕了过去。有人见着了,悲愤怒喊道:“杀人啦!正僧杀人啦!”说罢拾起一片碎瓷,抢上前去,插入方才踢人那名正僧脖子。那僧人捂着脖子伤口,仍止不住血如泉涌,退开几步,身体晃了晃,倒了下去。




  早有人通知观音堂首座觉观与觉闻,两人匆忙赶来,见膳堂一片混乱,觉观运起内力,大喊道:“住手!”




  他这声音用内力远远送了出去,现场虽然吵杂,但仍听得清楚,众人察觉首座与住持到来,吃了一惊,纷纷住手。还有几名好斗的兀自不休,觉闻抢入当中,拳打脚踢,将他们分了开来。双方呲牙咧嘴,怒目相视,众人各自扶起了受伤倒地的弟子,这才发现膳堂当中,一具尸体脖子上插了块碎瓷,流了一地的血,正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



  膳堂外又响起沙沙的脚步声,那是觉见住持率领着正业堂的监僧赶来,要阻止骚动。




  正俗互殴,杀伤人命,事情很快地在少林寺中传开,明不详也听说了这消息,但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




  他只是回到房中,对着佛像顶礼一拜,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开始持经颂课。低垂的眼睑,长长的睫毛,便如石琢雕像般美丽,看着竟有些庄严。




  房间里,唯有经声缭绕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了净在佛都外的荒野躲了几天,寺中派遣的监僧搜索甚密,几次险险被发现,都靠着他的机智躲过。但他担忧师父安危,就想着打探寺中消息。




  这一日,他见到一名樵夫入山砍柴,见周围无其他僧人,于是拦住问道:“请问施主是佛都附近的居民吗?”




  那樵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,点点头问道:“师父是少林僧人吗?”




  了净点头道:“是啊,我出外公办甫回,不知道……最近寺内有没有什么大事?”




  那樵夫看着他,忽道:“你是了净师父吧。”




  了净心中一惊,忙道:“施主怎么会这样想?贫僧法号了澄,了净是我师弟。”




  那樵夫道:“跟我来,有人想见你。”




  樵夫说完转身就走,了净犹豫不前,那樵夫又回头道:“放心,不会害你。”




  了净想了想,跟上前去。




  那樵夫把他引入一条荒径,左曲右折,了净沿途观察,并无其他人影。两人直走到一间小木屋前,樵夫道:“你在这等等,会有人来见你。”




  了净问道:“什么人?”




  那樵夫只不回答,径自离去。




  了净推开小屋,见屋内布置甚是简单,一张有扶手的主座,一个小茶几,周围却放着七八张椅子,一旁的柜子上放着几罐茶叶与茶具,别无其他房间。




  他等了许久,不见人来,内心惊疑不定,只怕是个陷阱。他几次走到屋外察看,都没见着搜捕而来的监僧,又观察环境,思考若有万一时,该当如何逃走。




  又想,也许未必要逃走,即便认罪受擒又何妨?说到底,师父是为自己受过,自己又怎能一走了之?




  他自午后直等到黄昏,又从黄昏等到入夜,直到戍时,他从窗外望去,只见一条高大挺拔身影,身着黄色袈裟,月色下大步走近。他认得那是八堂住持以上的服色,心中一惊,急忙开门,这才看清来人。




  棱角分明的脸上,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神,竟是普贤院首座觉空。




  觉空见他开门,点头示意一下,便昂首阔步进了小屋。了净知道,此时逃也逃不掉,索性大方跟了进去。




  觉空坐在主座上,了净恭敬行礼道:“参见觉空首座。”




  “坐。”觉空道,只是简单的一句,却让人感觉到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威严。




  那是岁月与经验、身份与地位堆积出来的威严,是几经磨打粹炼出来的铁骨,像是一座山,禁得起挖掘,风霜经过,只留下痕迹,却不能动摇他半分。与他比起来,四院八堂的其他住持首座都像是奉命行事的宦臣,他们或许有能力,但不是那个俯瞰全局的人,甚至觉生方丈也不是。




  了净坐了下来,他本是散漫疏懒的人,坐下时弯腰驼背,只求舒适。但见觉空腰杆笔直,竟也不由得跟着坐正了身体。




  觉空道:“贫僧时间不多,只说几句。你若回去,必死无疑。”




  “弟子知道。”了净回答。他对这名俗僧之首竟升起了敬畏之心,语气也严肃起来:“但弟子不能让师父受过。”




  觉空道:“过已经受了,你回去,他一样要受罚,多绕你一条命罢了,他当初的苦心便白费。你师父不愿你如此。”




  了净急道:“弟子是受人陷害。”




  觉空反问:“怎么陷害?”




  了净把明不详之事一五一十说出,从察觉拈花指法被人翻阅开始,说到床下搜出罪证,又将那本日记递交给觉空。




  “是他害死卜龟、吕长风,逼死傅颖聪,吓疯本月。本松勾引妇女,也跟他脱不了关系。”了净道,“我怀疑寺内的正俗之争,也是他挑起的。”




  觉空问道:“这是明不详的笔迹?”




  了净一愣,道:“这是我的笔迹,他模仿我的笔迹要害我。”




  觉空道:“有证据吗?”




  了净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



  觉空把日记递还给了净,没再说什么。了净明白觉空的意思,他所知的一切,都是依靠猜测与明不详的自白,根本查无实据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



  觉空道:“这样想救你跟你师父,是不可能的。你是人才,死在这可惜了,早日走吧。”




  他说只说几句,就当真只说几句,他的口气也非商量,而是命令,说完后便站起身来。了净也连忙起身,又问道:“那我师父?”




  觉空道:“我会尽力保他不死。”




  了净心上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。觉空是俗僧之首,只要他允诺,俗僧便不会追究,方丈料想也会从轻发落。




  他对觉空道:“首座即便不信我说的话,也请务必注意明不详这个人。”




  “知道了。”觉空挥手制止他说下去,“贫僧会注意。”




  说完,觉空便踏步而去,再未回头。




  了净松了口气,离开了小屋。




  他一路走,一路想,突然明白,觉空料到他担心师父,不肯远离,绝不会询问僧众,于是派人乔装成樵夫模样引他现身。这样说来,这普贤院首座确实心思缜密。一转念,倏然一惊。




  “这小屋该是俗僧他们私下商议事情的所在。这樵夫对佛都环境十分熟悉,可见是佛都居民,要找到我,他派出去的也绝不止这一个。那这佛都当中,到底有多少觉空的手下?他安排这么多手下潜藏在佛都,又是为什么?”




  他望向小屋的方向,心里打了个突。




  不管如何,他已经向觉空说过明不详的事情,他如此精明干练,应该能制衡那妖孽。




  他想起明不详,对这个人,至今他仍无法捉摸。




  然而了净却不知道,觉空并未把他的话当真。对觉空而言,明不详只是了净绞尽脑汁,串连近来寺中大事,编织出来脱罪的借口。这弟子确实聪明,能把这么多事串在一起,可惜就是情节太过离奇。且不说别的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怎么有办法引起正俗之争?




  引起正俗之争的,不是明不详,而是少林寺的陈规。而那源头,早在明不详出生之前,五十年前,甚至九十年前,更早更早之前,便已埋下。




  作为俗僧之首,少林寺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,他的念想一直没有变过。早在五十年前少嵩之争结束,还年幼的他拜入最早的五名俗僧门下时,便已确立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“觉如罪刑重大,众怒难平,非处极刑不可。”




  方丈院的议堂中,觉空笔直的腰杆挺立。这个人,随时便如一把没有收鞘的利剑,任何时候,都能感受到他摄人的锋芒。




  方丈觉生道:“包庇弟子,罪不至死。”




  觉空道:“挟持住持,难道也不至死?”




  觉空一双冷目环顾四周。




  膳堂上的斗殴只是开端,正俗之争宛如一张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



  觉如与觉观是俗僧易名的倡议者,假若觉如不死,俗僧的岔愤难平。反之,觉如死后,还可重议俗僧易名之事,最糟,也能暂时搁置这件事。




  至于了净,他若回来领罪,觉如就罪不至死。他们师徒情深,觉如必将这笔帐算在俗僧头上,俗僧易名将更不可撼动。




  方丈院的议堂中,一片死寂,唯听觉生方丈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


  ※※※




  “觉空首座不会放过你师父。”明不详淡淡道。




  了净没有想到他会遇到明不详。那是在一条离开少室山的小路,他离开木屋时非常小心,确信周围没有人跟踪,明不详不可能听到他与觉空的对话。




  “我猜你还没离开,这几天都在找你,幸好,还是遇上了。”




  了净戒备起来,




  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了净问道。




  “觉空首座不想引发正俗之争,只有你师父死了,才能按下俗僧的怒火。”明不详摇头道,“他不会放过你师父。”




  了净转头就走,他要回少室山救他师父。




  “你若回去,你师父不会死,但会死更多人。”




  了净回过头来,冷笑道:“那不就是你的目的?”




  “我为什么要害死他们?”明不详道,“那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



  “我怎么知道?”了净怒道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


  “现在吗?”明不详想了想,似乎正在拿捏怎样说话才精确,最后才说,“你是第一个‘看见’我的人,所以,我想帮你。”




  明不详没有笑,只是定定看着了净。




  怒火与冷冰,再度交锋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  (本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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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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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      第十一章 夜奔


      第十二章 语焉不详


      第十三章 蜘蛛丝


      第十四章《报仇》、第十五章《真经假经》


      第十六章《桃之夭夭》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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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【天之下】第十六章 桃之夭夭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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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月初三,佛诞日前五日,佛都的客栈早已住满,寻不着客栈的香客也借住了民居。此后七天,佛都灯火辉煌,皎如白日,喧阗达旦。摊贩店家日夜无休,客人络绎不绝,热闹非常。




  何大松打小就住在佛都外围的郊区,父亲耕着几亩荒田,母亲在家替人缝补僧衣,挣点零钱。何大松七岁开始,就帮着父亲种田干农活,也为着此故,枯瘦的身体却练得结实。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跟一个妹妹,七岁那年一场大雪,刚出生的小弟没熬过去,就这样走了。那之后母亲就没再生了,剩下一家五口,张嘴都是饭,已经够难过。何大松总想少吃点,让弟弟能吃得饱些,母亲却说他要干活,要吃了才有力气。




  佛都的物价高,日子过得清苦,日出日落,干的都是一样的活。每年只有佛诞那段时间父母会带他进城礼佛,那里有许多好看的玩意,庄严的佛像,宏伟的庄园,卖艺的当街说唱,茶馆饭楼传出阵阵菜香。




  但那都不是属于他的东西。




  他最想要的,不过是一串糖葫芦。对何大松而言,那是他唯一或许可能得到的额外礼物。




  八岁那年,他终于鼓起勇气,问了糖葫芦的价钱。




  那一串要五文钱。




  他想着明年再来佛都,他要攒齐这五文钱。




  但他实在连一文钱都攒不出来,每天的日子,农忙、挑水、劈柴、拾检枯枝、驱虫、打谷、照顾弟妹,还得抽出一点时间学几个字。就算有了空闲,他也不知道到哪去挣钱。到了九岁那年,他还是两手空空地到了佛都,看着卖糖葫芦的摊贩暗自垂涎。




  十岁那年,他帮佛都里的大户挑柴,每挑一担,有十文的赏钱。这里的每一文钱都要给父母。某日,大户刚生了儿子,何大松照例送了柴过来,看门的护院问道:“你家多少人丁?”




  “五个,三个大的两个小的。”他把自己也算成大的了。




  护院点点头,拿了五块点心出来,说道:“员外刚添丁,上门的都有赏赐,这五块喜饼你拿着。”




  何大松道:“我不要饼,你给我四块就好,另一块折钱好不?”




  护院纳闷道:“你要折多少?”




  何大松道:“五文钱就好了。”




  护院哈哈大笑道:“你这不识货的,这大饼起码得要二十文,你却要五文。好,我帮你去问问。”




  护院进了门,过了会,护院拿了四盒饼跟五文钱给何大松,道:“员外说赏你五文钱。”




  回到家,何大松推说自己那块在路上吃了,家人也不疑有他。那晚,何家的晚餐就是那五块大饼,何大松则是饿了一夜。




  他把那五文钱缝在衣服里头,等着来年的佛诞。




  佛诞日时,他趁着父母上香礼佛时,趁着空,带着弟妹跑去糖葫芦摊子去。




  他看见弟妹望着糖葫芦淌口水的模样,又不忘嘱咐两句:“记得,别跟爹娘说,要不哥哥会挨打的。”




  弟妹两人忙不迭地点头。




  “一串糖葫芦。”何大松刚把钱递给小贩,那小贩皱起眉头道:“不够啊。”




  何大松吃了一惊,问道:“怎么不够?不是一串五文钱吗?”




  “那是去年的事了,现在一串要六文了。”那小贩道:“你还差着一文。”




  何大松讷讷道:“我只有五文钱。”




  他看了看糖葫芦,一串有三颗,问道:“你卖我两颗就好,行不?我弟弟妹妹想要吃呢。”




  小贩摇摇头道:“那不成,我这都串好的,剩下一颗卖谁?”




  何大松再三哀求,那小贩才道:“好吧,就给两颗。”把其中一颗给拿了下来,叉到另一根竹签上,递给了何大松。




  何大松对着弟妹道:“一人一颗,不许抢。”




  弟弟问道:“那哥哥不吃吗?”




  何大松摇摇头,看着糖葫芦,又忍不住说道:“哥哥舔两口就好。”




  他把糖葫芦放进嘴里,只觉得清凉温润,甘美无比,简直是世间美味,不由得瞇起双眼,满脸生笑。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吞了下去,忙递还给小弟,说道:“行了,你们吃吧。”




  看着弟弟跟妹妹开心分食的模样,自己也觉得开心了。




  起码舔过了,何大松心想,明年再来吧。




  他一手拉着弟弟,一手牵着妹妹,在附近闲逛,绕了几圈,心想着时候差不多了,该是回法会场找爹娘了,于是说道:“咱们走吧。”




  他刚回头,正撞上一名女孩,那女孩呀地一声,手上掉了一串事物。




  女孩身旁站着一名少年,喝骂道:“操娘的,不长眼吗?”




  何大松再看那女孩,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,一张俏红的脸,圆圆的,甚是秀丽。他不禁看傻了。




  女孩忙道:“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她蹲下身拾起刚才掉的东西,是一串糖葫芦。




  那是四颗一串的糖葫芦,不就是补上自己刚才少拿一颗的那串?




  那少年道:“都脏了,丢了吧。”




  何大松忙道:“别糟蹋了,给我吧。”




  那少年喝骂道:“滚开!”




  女孩:“朗哥,你别凶他。”她犹豫了会,拿出丝巾擦掉糖葫芦上的灰尘,递给何大松道:“给你!”




  何大松接过了糖葫芦,足足一串四颗的糖葫芦,他开心地简直要飞上了天,忙对着少女道:“谢谢!谢谢!”




  那少女羞红了脸,快步离去。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似是痴了。




  那一年之后,他又多了点想望,每年佛诞,他总会找着那名少女的身影,而每年,他总能见到那名少女一面。那少女是虔诚的信徒,每年佛诞都会到佛骨舍利前受僧人祈福,只要守在那里,他总能见上她一面。




  但与糖葫芦不同的是,糖葫芦是他奋力追求所能得到的微小幸福,那个少女,就像是员外家的的高宅深院,不属于他的世界。




  只要这一面就足够了,他心想。




  过了两年,有人看上了他们家的耕地,想买来种茶,他们得了一笔小钱,思量着离开佛都另谋生路。可一家五口,搬离了故乡,只怕盘缠不够,思量着把小妹卖去作丫鬟。




  何大松告知父母,自愿入寺当和尚,减轻家里的负担。他拜了正僧了虚当弟子,沿了本名,法号本松。了虚是未入堂监僧,也住在佛都。之后暮鼓晨钟,早晚经课。




 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妹妹多点,还是为了能留在佛都,每年见上那少女一面。




  又过了两年,他听师父说,了心和尚带回了一个痴儿。偶而,了心公办时,会把这孩子交给他师父照顾,他记得,这孩子叫明不详。




  明不详渐渐大了,女孩自然也渐渐大了。




  他也大了,不再是那个十岁的孩童,慢慢地成为一个少年。




  女孩也成为了一个少女,出落得秀雅大方。




  他依然在每年佛诞找寻那少女的身影,每年他都没有失望。




  没有交谈,没有靠近,只是远远地偷窥她一眼。




  十八岁时,了心大师入了堂,明不详也离开了佛都。




  十九岁时,他见到少女挽起了发髻,知道她已嫁为人妇。




  那一年佛诞后,他大病了一场,险险丧命。病愈后,只是不停诵经。




  二十岁时,了虚病逝,终身没有入堂。




  二十五岁时,他通过试艺,取得侠名状,觉见分派他前往河北当监僧,他却坚持留在佛都,继承师父了虚的工作。




  二十六岁起,每年佛诞,他成为香僧,守在佛骨舍利前,为信徒焚香祝祷。信徒者众,像他这样的香僧有二十余名,他左右张望,在自己队伍当中见到那名少女的身影。




  此时的她已是一名少妇,循着长长的队伍来到他面前,双手合十,低头行礼。




  “阿弥陀佛。”他颂着佛号,右手在少妇头上画了个圆,几乎便要摸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。但他没有唐突,为她祈福,虔诚之心前所未有。




  每到佛诞,客栈必定客满,为方便僧客,寺外僧居往往让与香客居住,而僧人便住入客栈。本松原住的旧居让给了一家六口的香客,自己住入了佛都里的普光客栈。那是一间普通规模的客栈,后院里栽着一排桃花,到了晚上,他从二楼的客房往下望,恰好见着那排桃树。




  他意外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,正站在桃树前,在微弱的月色下静静看着桃树。月影与桃花,映得格外动人。




  他心生惊奇,也觉感动,比起往年,他又多见了她一面。




 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窗台前,熄了烛火,看着她的身影,直至她的丈夫叫她进去。




  他没见过她的丈夫,他起了好奇心,但终究忍着不去偷窥。




  这样就够了,知道得多,烦恼得多。




  他拿起经文,静静默颂,却止不住地杂念纷飞。




  二十七岁那年,一样地,他又巧合地为她祈福,住进同一间客栈,在同样的月色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




  二十八岁那年,亦复如是。




  若此年年月月,知你安好,此生足矣。




  但,若知你不安好,又复如何?




  这年这日,本松二十九岁,四月初四,佛诞前四日。




  “明师弟?”本松看着眼前这名少年,讶异道:“你也来佛都了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觉明首座要我来帮忙。”




  这是明不详第一次被派去参与佛诞盛会。了心在时,佛诞期间都有公务,便将明不详安置在寺内,了心不在后,明不详身份低微,只负责寺内洒扫,贵客轮不到他接待,佛都也不需要他去干活。直到今年,觉明要他见世面,特意派他来帮忙。




  本松笑道:“你肯定不记得我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是本松师兄,了虚师伯的弟子。”




  本松讶异道:“那都十年前的事了,你那时……才……四岁吧,了心师叔每次出远门都要让我照顾你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辛苦师兄了。”




  本松道:“一点也不辛苦,你特别乖,不哭不闹。哎,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。你被派来干嘛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是接待居士,为香客指路的。”




  本松点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,你晚上睡哪?回寺里睡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暂住普光客栈呢。”




  本松喜道:“那跟我是同一间客栈,有时间咱们好好聊聊。都十年了,听说你很受器重,觉见、觉明两位住持都常夸你。”




  明不详淡淡道:“那是两位住持错爱。”




  “妈的,在这里闲嗑牙呢,没看到大伙都在干活?”一名身形细瘦的中年僧人领着几名青年僧人走近。本松认得那是本月的师父了无。他们负责保护佛骨舍利,除了他们之外,坐镇在这的,还有正在后堂的正命堂觉寂住持。




  了无骂道:“大伙都干活,就你们闲着?正僧了不起,活都给俗僧干,正僧顾着吃饭睡觉就好是吧?”




  本松忙道:“了无师叔息怒,是弟子拉着明师弟聊天,了无师叔勿怪,弟子这就去忙。”




  他拉着明不详要走,了无却喝道:“明不详,你过来。”




  明不详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了无。本松连忙回头打圆场,正要说话,却被了无喝止:“没叫你开口。”




  本松被抢白,碍于身份,不敢多说。了无上上下下打量明不详,道:“果然长得挺俊的,真是妖孽。”




  明不详只是沉默不语,了无又问道:“怎么不说话?”




  明不详说道:“弟子是妖孽,一出口,只怕便是妖言惑众。”




  了无冷笑道:“别仗持着觉见、觉明两位住持疼你就可以上天了,两个住持比不上一个首座。我盯着你看,就千万别犯错,否则,走着瞧。”说完便领着一众弟子离去。




  本松道:“明师弟,他说的话别太介意。他徒弟疯了,就想找你出气而已。”




  明不详淡淡道:“没关系的。”




  四院共议,俗僧易名之事渐渐传了开来,七正五俗的四院八堂,正僧占据了多数,听说连反对改名的觉见觉明两位住持也动摇了。佛诞过后,将再开四院共议,届时俗僧改名几成定局。此刻的少林寺,正是波涛汹涌之际,俗僧以为多年来少林事务多仰仗俗僧,却被当作次等的僧众,大为不满,而正僧则以为俗僧毁坏清誉,连累正僧,如今终于正义伸张。




  此时两派势成水火,每每见面,必是冷嘲热讽,冲突不断,虽无斗殴伤害人命,但矛盾激烈,差的,只是一个契机。




  当晚,明不详住进了普光客栈,这是他第一次住进客栈里头。普光虽不是上等,但比起明不详在少林寺的僧居已是舒适许多。明不详点了蜡烛,摸了下棉被。推开窗户,月光下的桃树,枝叶扶疏。他离开房间,信步走到后院,抬起头,遥望见住在隔壁的本松房间窗户未掩,窗后的人影正看向这边,却没对他打招呼,似乎想着什么心事似的。




  明不详想了想,遥望向少林寺的方向。




  ※※※




  此时的少林寺,多数弟子都去了佛都协办佛诞节,了净趁着夜,从文殊院走至普贤院的正业堂,他翻过院墙,避开了更僧,到了明不详房外。




  了净知道明不详一个人住,并无室友。他见门未锁上,正要推门,想了想,绕到后窗去,确认了房内无人,这才推窗进入。




  他之所以绕到窗外,是担心明不详在门上做了机关,有人闯入便会察觉。只是他随后检查门板窗户,没见着设了机关的模样。




  明不详的房间一尘不染,跟自己的房间真是天差地远。“真是个样版娃儿。”了净心想。他小心翼翼地翻找,屋内除了经书,一无其他。衣柜里只有两件破单衣、两套内衣裤。他看了看床下,连床底都干净得没一抹灰尘。他拉出书桌抽屉,里头只摆着针线、小剪刀、一支小笔以及砚台墨块等杂物。




 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?仔细想想,十五岁的少年这等心计,他图的是什么?寺中地位,抑或是其他好处?




  他正要推回抽屉时,突然心念一动。




  “他抽屉里有笔墨砚台,为何无纸张?”




  藏经阁借来的经书不允僧人注记,他又环顾周围,确认了屋内无纸张后,想了想,将抽屉整个抽出,举起烛火,看里头的夹层,赫然见到一本簿子。他急忙取了出来,恐灯油污了簿子,将烛火放在床沿,就着光看起来。




  那是明不详的笔记。意料之外的,明不详的笔迹疏狂随性,时常缺点少画,了净心想:“这家伙也不是毫无缺点的嘛。”




  他细细翻阅,不由得冒出涔涔冷汗。这里头记载着明不详如何策划绸缪,观察引诱卜龟的一举一动。又写着傅颖聪如何前来示好,被他识破,随后如何使计,让傅颖聪吃下自己带来的迷药,把他送到与本月约定好的地方,本月如何逞欲,怎样欺压傅颖聪,自己又如何在傅颖聪崩溃恍惚之际挑拨,诱其自杀。以及雪山之上,逼迫姚允大两人互斗,观察两人变化,最后则是他如何以拈花指扮鬼逼疯本月的过程。




  了净只看得头皮发麻。若不是亲眼所见,真难相信天下竟有如此骇人的事情。




  天魔波旬,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。这世上真有如此怪物,那必是天魔波旬降世灭佛。




  但无论怎样难以置信,只要有了这本笔记,就能揭穿明不详的歹毒心思。




  了净将笔记收入怀中,将抽屉归回原处。




  此行大有斩获,了净本该大为满意,但不知怎地,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他又走到隔壁房间——那是了心的房间。




  了心的房间一如明不详的房间一般,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即便了心不在,明不详也没丝毫怠惰。他在屋里细细翻找,在床下找到用绳子捆起,厚厚一迭的了心日记。他解开绳索,日记里除了了心的修行记事,便是对于明不详的记录,关爱之情溢于纸外。了净想,这样一篇篇看过去,看完都天亮了。他从最后一本往前翻,却见到后几日里头写着:“近日神思困倦,杂念纷飞,邪魔外扰,难以自已。是修行功夫不到家,致陷欲念难拔,当持戒诵经,精进功夫。”




  了净想:“怎地了心也变得如此?”又往前翻,多是陷入心魔,自我告诫警惕之言。直翻到明不详呈送寿桃那日,上面写着:“详儿为师祝寿,献寿桃一枚,吾心宽慰。匆匆十余载过,幸喜详儿聪明,深具佛慧,前途无量。今日为详儿坏三十年清戒,虽无悔意,于心愧疚。修行本是难事,一念方起,便无止息。”




 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,又多是杂事。他性格疏懒,今天这举动已是过往从未有的勤劳,既已查到证据,便不多加驻留。




  此时,听得前门打开的声音,了净心中一突,凝神细听,那脚步声甚是轻微,知道是明不详。




  了净迅速将日记重新捆起,不停回想自己刚才在明不详房间是否留下什么破绽?窗户早已掩上,抽屉也归于原处。




  他听到明不详开窗的声音。




  若此刻他跳窗逃走,必会被隔壁的明不详发现。




  了净将了心的日记推回床下原处,把附近书上掉落的灰尘轻轻扫起。务求一尘不染。扫不干净的,了净运起内力,吸了口长气,将灰尘一一吹散,同时注意着房外的动向。




  他又听到明不详的脚步声,正从隔壁房里走近。




  此时万籁俱寂,一点点声响也会引起注意,他索性吹熄了灯火,翻身滚入床下。




  呀地一声,房门打开了。他从床下望去,一点微弱灯火下,只看得见一双脚,正是明不详提着烛火入房。




  “他发现笔记失窃了吗?”了净屏住呼吸,心想:“如果此时被他发现,动起手来,我是闯入房里的卜龟,一爪子拧下他的头,还是吕长风,被他用拈花指戳几十个窟窿?”




  虽说自己比明不详大上十余岁,又是了字辈第一等人物,但明不详实是妖孽,没有十足把握,还是莫要冒险。




  此时室内昏暗,唯有明不详手上的烛火光芒,敌明我暗,如果打一个措手不及也不是没有逃走的可能。甚至一击得手,杀了这妖孽也是可能。




  只是现在手上已有证据,又何必与他硬碰?




  他这里心念纷飞,正拿不定主意,明不详缓缓转过身去,走出房外,关上房门。不一会,就听到开屋子的声音,似乎远去了。




  了净舒了口长气,从床下翻出,摸了摸怀中的笔记,从窗户遁去。




  当天晚上,了净躺在床上思考该如何处置这本笔记,照理来说,是交给正业堂住持觉见,抑或让明不详入堂的正见院住持觉明。但两位师伯都偏爱明不详,这本笔记,未必能让他定罪,只怕又生波澜。




  只有交给师父了,了净心想。




  虽说终能铲除祸根,但了净心中仍觉得一丝不安。他是敏锐的人,所谓的不安,其实是内心察觉有不妥错漏的直觉,只是自己还没发现毛病在何处。




  就为了这点不安,第二天一早,了净没有直接去找觉如住持。他知道明不详留在佛都,直等到了晚膳后,这才前往见觉如。




  “我又没生日,怎地又来了?”觉如问道:“你要是太清闲,佛都现在可热闹着。”




  “我就想念师父,想跟你亲近亲近。”了净道:“我们师徒聚少离多,难得见面,徒儿也想尽点孝心嘛。”




  “唉,少林寺啥都好,就是文殊院跟观音院隔得太远,没走上一年半载,走不到呢。”觉如调侃道,又问:“要吃点什么?”




  “上个月的桂花栗子糕,还有不?”了净问。




  “早发霉了。”觉如说道:“有人送了琵琶过来,吃不?”




  “行,师父这什么都好,我有什么吃什么。”了净道。




  觉如从柜子中取出一袋琵琶,说道:“你这么敬爱师父,不如回来跟了我吧。天天都有好果子吃,顺便多学点功夫,保你突飞猛进。”




  了净沉思半晌:“学功夫啊。”




  觉如问道:“怎地,看上哪本上堂武学了?”




  了净问道:“要是有人十五岁练成了拈花指法,那是什么境界?”




  觉如哈哈大笑道:“你在开玩笑吗?十五岁?资质差点的,五十岁都练不到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就说说而已,若有这样的天才,那该多厉害?”




  觉如道:“这是觉明住持的绝技,他在二十八岁那年入门拈花指法,寺内记载,最快练到拈花指的也是二十三岁。十五岁……哪肯定是达摩转世了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说不定是波旬转世也说不定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波旬是否转世不知道,寺里头波旬弟子倒是多得很。”




  了净知道师父说的是俗僧。在这点上,他并不苟同师父的想法,在他看来,要修行自己修行去,大伙都是为少林出力办事,正俗之争,实在没必要。




  觉如问道:“怎么问起这个?”




  了净:“没,问问而已。不知道有没有武学专破这拈花指?”




  觉如道:“要说专破是没有,但从招式与特性上去破,袈裟伏魔功以柔御刚,可以阻挡拈花指的无形指气,当是上选。你想学吗?我倒是可以开个手喻给你。”




  了净忙挥手道:“不了不了,懒得呢。”




  “你要是不懒啊,说不准还没四十就当上住持了,你也给我长长脸,让为师风光一下。”




  了净笑道:“师父,你是正僧,这般被虚名所累,不妥,不妥!”




  “教训起我来了。”觉如板起脸来骂道:“转过身去,让为师踹你两下屁股。”




  了净佯惊:“师父不可,你几时染上这随便动人屁股的恶习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大笑,又道:“就算十五岁上真练成了拈花指,内力不足,功力也是有限。想要把少林七十二绝技使得精深,还是非得要有易筋、洗髓两大真经基底运使不可。易筋经只有历任四院八堂住持的僧人能修练,正本副本都放在大雄宝殿让方丈亲自收藏。至于洗髓经,你知道的,怒王起义时,寺内遭逢战火,洗髓经的副本就此遗失,正本虽在,多年来被虫蛀蚁咬,上面文字缺漏甚多,若要强练,肯定走火入魔,放在神通藏密储,仅供瞻仰罢了。”




  他兜了半天圈子,始终没说到正题,就是想着哪里不对劲。到了此处,不得不说,于是问道:“师父,你觉得明不详这人……怎样?”




  “怎么又提起他来?”觉如上上下下打量了净,说道:“还问师父觉得他怎样?该不会……你想干嘛?要为师允你婚事,你也先还俗找个正经姑娘吧。”




  了净哭笑不得,说道:“师父,我是认真问的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我也是认真的,没曾想,你竟也被俗僧带坏了,搞这阴不阴阳不阳的玩意,当真让师父痛心、痛心。”




  “还不是跟师父学的。”了净摊手道:“你刚才叫我转身,想动我屁股呢。”




  师徒两人哈哈大笑。




  觉如道:“认真说起来,明不详倒是个人才,别说觉明觉见两位住持,现在连觉观首座也对他赞誉有加。外表俊美,像个玉人儿似的,谦虚聪慧,勤奋努力,过目不忘,到现在还念着师父了心的旧情,住在正业堂旧居。奇怪,我怎么就收不到这么好的徒弟。”




  觉如刚说到过目不忘时,了净心中突了一下。明不详房中并无纸张,那是因为他过目不忘,无须笔记,既然如此,为何准备笔砚,就专为记录他自己的罪行?难道他自己会忘记?既然不会忘记,又何必记载?




  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觉如拿出昨晚的笔记,此时白昼明亮,上面字迹清楚,了净详细辨认,觉得字迹眼熟,仔细一看,这不是自己的字迹?明不详模仿了自己的字迹写了这本书,要是自己傻傻地送上去,那就坐实自己陷害忠良的罪名,而且是最笨的那种陷害。




  觉如见他转过身去,问道:“你在干嘛?”




  了净忙说道:“没事。”随即将笔记收起。




  “古古怪怪。”觉如说道:“你也该跟他学学,别仗恃聪明,只是懒惰。”




  了净苦笑道:“是,师父,弟子马上改。”




  觉如问道:“怎么改?”




  了净苦着脸道:“您现在写封手喻,弟子立马去学袈裟伏魔功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大笑。




  ※※※




  四月初五,佛诞前三日,本松在佛骨舍利前的法会上又见到了那个人的身影。




  不知是缘分还是怎地,一如既往的,她排在本松的队伍前,本松甚觉宽慰。




  等待了一年,就为了这几天的相会,只这几天的见面,便足安慰一年的相思。




  此刻她还在队伍的中间,本松只是等待,一如既往。




  明不详在法会场中,为居士解答疑难,指引道路。




  眼看只差了几个人次,了无走了过来,在本松耳朵边低声说道:“觉寂住持要喝茶,没茶叶了,你去禅风茶楼买点。”




  本松忙道:“可我正在为香客祝祷祈福呢。”




  了无在他耳朵边骂道:“去你的,会有人替你工作,快去,别啰唆!”




  本松原想推拒,见了无凶恶模样,无奈对着香客行了一个礼,说道:“贫僧有事待办,且等等。”说罢,本松便快步离去,距离那人还有十余个位置。




  本松走得甚急,心里甚至有些惶恐害怕。明不详转过头去,见原本本松的位置换了一个僧人为香客祈福。




  本松内心焦急,但此刻的佛都人潮汹涌,他是僧人,任意奔跑有失大雅,且引人注意,只能快步前行。来到普风茶楼,但见高朋满座,人头攒动,他忙上前排队,足等了半个时辰,这才轮到他买茶。他带了茶叶,虽知定然不及,依然快步赶回法会,先将茶叶交给了无,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,为香客祈福。




  “今年终究错过了。”他心想:“也罢,到了今晚,她应该还住在普风客栈吧?”他收敛心神,专心为后来的香客祈福。




  一个时辰后,他在队伍中央,再次见到那熟悉的身影。她仍在队伍当中,依序前进。




  “怎会?”本松讶异,“也许他跟自己一样,有事先离开,只得重排队伍。”本松心想,掩盖不住内心的欣喜,不由得露出笑来,正好目光与明不详对到。




  明不详回以礼貌的笑,如桃树绽放,温暖煦人。




  ※※※




  明不详已经知道自己怀疑他了。




  了净心想,昨晚他回到房中,说不定也发现了自己,只是犹豫要不要动手。




  这妖孽在正见堂帮觉见住持审阅公文,见过自己笔迹,想不到竟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,简直无所不能了。




  到了这地步,也无须遮掩了。此人年方十五,就已如此险恶,若是留在少林寺,当真祸患无穷。只是要如何铲除这妖孽,却是困难。




  了净看着手上的袈裟伏魔功秘笈。




  这得练多少日子……




  若是现在动手,他只有十五岁,自己比他大了足足一轮,照理说,功力肯定比他精深。不过,这妖孽不合常理。




  他想起他的七师兄。




  七师兄的天分佳,一直是师兄弟中功夫最好的,据说师父本想把他当作闭门弟子的。当然,师父对每个徒弟都这样说过。




  他入门前三年,功夫与七师兄差距越来越大,过了三年,差距便开始缩小,再过三年,便不分上下。此后,七师兄就再也追不上他了。




  自己真应该认真点学武,了净懊悔。




  自己与明不详的天分差距之大,只怕还在七师兄跟自己的差距之上。




  再过几年,只怕没人制止得了他。




  在寺内要动手不易,一旦武斗,必有人来制止,就算得手了,只怕也难逃一死。他尽量不要走到这个境地,最好的结果,当然是能杀了明不详,还能保住注记僧的位置,一切云淡风轻。




  当然,这有点难。




  最好的时机,还是落在佛诞日,明不详不在寺中,佛都兵荒马乱的日子。




  最好是在佛诞结束前。




  他打开袈裟伏魔功秘笈。




  三招,先练三招。就用这三招去对付明不详,杀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



  是否能降妖伏魔,交由天意。




 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,叹道:“以前还以为你顶管用的,现在才知道,你有多笨。”




  ※※※




  她终于再次来到本松面前,低头行礼,让本松为她祈福。




  本松念了句阿弥陀佛,为她祝祷,一如既往,异常虔诚。




  明不详走了过来,少妇抬起头,见到明不详,愣了一下,明不详微微一笑,双手合十行礼。




  少妇还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



  “可怜的妇人。”明不详低声道。本松却听到了,回过头问:“怎么了?”




  “她丈夫打她。”明不详脸上无限惋惜。




  本松心中一突,骂道:“别胡说,她看起来很正常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伤口在背部。应该是个世家弟子,要遮丑,只打在背部胸口,不伤筋骨,举止无异。”




  本松问道:“你怎知道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她低头时,从背后领口看进去,可以见到淤血。”




  本松道:“说不定是摔伤的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头道:“应该不是。”




  本松楞在原地。一时忘了自己的工作。




  知你安好,此生足矣。




  你若不好,该当如何?




  日暮西山,本松回到了客栈,推开窗户,望着楼下的桃树,等待着那人出现。




  今年,却不如往年平静。




  晚膳后,那丽人果然再次出现。




  她真被欺凌吗?




  没多久,又一人出现,本松细看,那人竟是明不详。




  本松心中一突,只见明不详伸出手指,指向自己的方向,那丽人回过头来,正与本松打个照面。




  本松凝视着这个女人,片刻后,他关上了窗户。




  烛火摇曳,难以自已。




  又过了会,敲门声响,本松打开门,是明不详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今晚要回少林寺睡,师兄有什么要我顺手带回寺中的吗?”




  本松摇摇头道:“没有什么。”又问:“刚才见你在楼下,跟那位夫人说了什么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问她,是不是认识师兄。”




  本松疑问道:“怎会问这个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今天下午师兄替人祈福,不是半途离开了吗?那夫人见你离开,就把位置让给一位老夫人,等你回来了才重新排队。我想,她应该认识师兄。”




  本松一惊,想起下午的事,又问:“她怎么说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她说认识师兄,但师兄不认识她。这么多年,都没找她叙旧呢。”




  本松闻言,内心惊疑不定。




  明不详又道:“这次来到佛都,本想趁着机会找小时候的故人,没想到才十一年,想找个熟人都难。除非在熟知的老地方,不然,真不知怎么见面。”




  说完,明不详径自离去。到了楼下,经过大厅时,几名正业堂的僧人正在吃饭,明不详自言自语道:“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,站在桃花树下想啥呢。”




  他能确定,正业堂的僧人有听到,那些是了无的手下。




  本松呆呆站在房里半晌,下了楼,来到后院。来到桃花树下,站到丽人身旁。




  那个他痴望了十九年的人。




  半晌,那丽人忽然问道:“糖葫芦好吃吗?”




  本松讶异,转过头看着她。




  那丽人道:“那年我拜托朗哥带我去买糖葫芦,就排在你背后,见你因为少了一文,自己不吃,把两颗糖葫芦分给弟妹,我就把那串四颗的给买下来,跟在你后头,其实是想给你。只是当时我脸皮子薄,怕伤了你自尊,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。然后,你猛然回过身来,就撞到我了。”




  她娓娓道来,像是说一段遥远的如同前世一般的记忆,对本松而言,那段记忆也恍如隔世。




  “一年后,我在法会上看见你,此后几年,一直都见到你。我想,每年来这法会上,总能见到你一面。后来没几年,就见你出家了。”




  说到这,那丽人停顿了一下,又接着道:“之后我嫁了人,你也成了祈福僧,我排在你队上,知道你住这客栈,也就固定在这过夜。你爱看桃树,我就站在桃树下。几次想与你攀谈,终究想着,十几年前的事,怕你早忘了。”




  “我不爱看桃树,我想看的,是树下那人。”本松心里想着,却没说出,只道:“那事我始终没忘,那串糖葫芦我分了,弟弟一颗,妹妹一颗,我两颗,分得刚好。”




  “可惜掉地上脏了。”那丽人幽幽道。




  “不脏。”本松道:“那是我此生难忘最难忘的滋味。”




  两人沉默良久,本松道:“夜深露重,上去聊吧。”




  丽人点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,分别上楼。他们小心避开其他僧人,本松把她带到明不详的房间,没有别的理由,只是不想被打扰。




  他们没有逾矩的行为,只是坐着闲聊,一壶茶,几盘瓜果,诉说这十几年经历。她本名袁芷萱,是富贵人家出身,家中礼佛虔诚。本松说自己的父母搬走了,故居只有自己一人。袁芷萱说到朗哥是她表亲,是领过侠名状的武当侠客,小时候很照顾她,回湖南成亲了。本松说他在少林寺如何学艺,师父怎样照顾,还有刚才与她交谈的明不详,小时还被当作痴儿,没想到长大后竟成了神童。




  就这样,聊到天明困倦,袁芷萱方才回房睡觉。




  ※※※




  四月初六,佛诞前两日。




  明不详回到法会,接待香客,本松趁着午休时假寐了一下,又问了明不详今晚睡哪?明不详说要回寺,本松便不多问。




  当晚袁芷萱又来,两人又天南地北聊了起来,彷佛有说不完的话,直聊到子时,本松问道:“你一个人上少室山,你夫家不担心?”




  袁芷萱沉默半晌,道:“他送我上山便走,这里都是少林弟子,不会出事。佛诞结束后,他便接我回去。”




  本松犹豫了会,想起明不详说的话,问道:“你丈夫对你好吧?”




  袁芷萱轻轻阖上了眼,又缓缓张开,站起身来,转过身去,解开衣服。




  本松慌乱间忙转过头去,袁芷萱露出了半片背部,雪白肌肤上,从颈自背,俱是一片淤青。




  袁芷萱道:“他是世家弟子,爱喝酒,酒后便打人,不喝时也会打。”




  本松见她背部淤伤,又是心疼,又是怜惜,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。




  袁芷萱刚要穿上衣服,忽然窗口喀喇一声,一名蒙面人闯了进来。本松大惊,回过身去,还看不清楚,那人出手极快,一手扼住本松咽喉。




  袁芷萱慌得正要尖叫,却想起自己与僧人密会,忙捂住了嘴。




  蒙面人见了两人,低声骂道:“怎么是你们?”又见袁芷萱衣衫不整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们竟在这行苟且之事。”




  袁芷萱跪地道:“大侠饶命,我们什么都没做。是我勾引他,你放过他……跟他没关系。”




  蒙面人听袁芷萱说得蹊跷,又看她样貌清秀,显是大家闺秀,又看本松,虽不算丑,也不过就是普通人样貌,无甚出奇,说是本松勾引人家还有可能。




  蒙面人又道:“你且把话说清楚,明不详人呢?”




  本松满脸胀红,几乎喘不过气来,说道:“他……他回寺里睡去了。”




  蒙面人嗯了一声,又道:“你们怎么回事?给我说清楚。”




  两人把过往之事一一说了。此时两人心慌意乱,命悬人手,又不敢呼救,于是再无隐瞒,情意表露无遗。




  说完后,两人相对而视,情深款款。




  那蒙面人便是了净,他本来欲杀明不详,打听了房间才来,没想到撞到这事,只听得目瞪口呆,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:“本松长这样都有美女爱慕,怎地我这等人品,对着我的只有师父跟一群和尚。”他暗自发了一阵闷气,他知道明不详没有回到少林,此刻恐怕就在附近监视,只是明不详摆布这两人又是为何?想来绝非成人之美这等好事,只怕这两人要遭殃,于是道:“你六根不净,也不用当和尚了。你们的事我管不了,要就逃,要就认份,给人抓着了,都得死。”




  说完,又从窗户窜了出去,留下不知所措的两人。




  了净跃上屋顶,摘下面罩,四处张望,此时佛都灯火辉煌,仍不见明不详踪影。




  了净心想:“明不详对这两人下手,必有算计。真不知他要如何害人。”




  他伸了个懒腰,索性就睡在屋顶上了,心里想着:“不如还俗去,说不准也能讨个媳妇。”又想:“唉,营生不容易,在藏经阁当注记僧,看书练功的日子舒服着,为了个媳妇,不值!不值!”




  次日一早,了净醒来,翻身下屋,特地找了面镜子,看自己剑眉朗目,尤其鼻子特别英挺,颇为满意,又见了一名女香客路过,拦住便问:“我长得好看吗?”那女香客吃了一惊,只看了一眼,忙点头道:“好看!好看。”便慌忙离去。




  了净哈了一声,他知即将面对生死一战,心情紧张,藉此调笑,舒缓心情。




  四月初七,佛诞前一日。




  本松昨夜受了一惊,睡得不安稳。推开房门,袁芷萱已在大厅。




  他走了下去,袁芷萱已在大厅,见他下来,迎了上去。




  “我丈夫明早便来接我,等佛诞结束,就离开少林。”袁芷萱淡淡道。




  本松明白她的意思。




  十九年的相思,而今要再轮回,抑或有所不同。




  若是在几日前,他定然不会答允,卿已婚嫁,君已出家,每年一会,已是奢侈。




  但昨日了净这一闹,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。




  “你收拾一下,法会结束,我们就走。”本松说道。




  袁芷萱点点头,神色坚定。




  法会上,他找到明不详,想向他说起昨晚的事情,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怎会在他房里,只得说有人要害他,要明不详小心,可能是寺内妒忌他的僧人。




  明不详只是说谢,似乎不以为意。




  但本松仍向明不详道谢,明不详也没问他道谢的理由,他也说不清楚。




  那是他这生最漫长的法会,幸好,袁芷萱知道他心意,抽空来见他一眼,就如那些年般,在法场的两端,互望的一眼深情。




  只这一眼,本松便觉得安心。




  法会结束后,本松与袁芷萱约在佛都外的小径上,入夜时,两人见面,趁着夜色,快步下山。




  没想到他们走不到半里路,就见到几个人拦在路前,本松脸色一变,认出了那人便是了无,他背后还跟着四名正业堂的监僧。




  了无冷笑道:“嘿,我还以为正僧都是怎样的君子大德,修行不懈,原来也是勾引良家妇女。昆仑共议怎么说的,奸淫妇女,天下共诛。”




  本松不知道,打从他与袁芷萱在树下相会起,了无底下的俗僧便注意到他,此后他与袁芷萱幽会的事,他们俱都清楚,只是故意等到今日才动作。




  “觉见那几个正僧,说我们败坏佛门清誉,今天就看是谁败坏佛门清誉。我们就等着佛诞日把你抓来游街,让那些瞧不起人的正僧颜面扫地。”本无喝道:“抓起来!”




  四名监僧一拥而上,莫说本松武功本不高明,何况一敌四,交手不久,便被打倒在地。袁芷萱大哭扑上,本松怕她被拳脚牵连,转身将她抱倒在地,用身体护着她。四人一番拳打脚踢,只一会,就打得本松全身是伤,口吐鲜血,全喷在袁芷萱一身华服上。袁芷萱只能抱着本松,狂喊乱叫,却是无能为力。




  了无道:“男的打死无妨,女的抓起来,还需要口供呢。”




  眼看本松便要被活活打死,忽地一声呼啸,一名蒙面客飞扑而来。




  那是了净,他本怀疑明不详要对付这两人,一直偷偷跟在身后,此时更无疑虑,即刻出手相助。




  虽然,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或不对。




  只见他双掌穿梭,左右穿花掌左往右复,四名监僧只觉眼花缭乱,恍如身处云雾之中,还来不及见清楚,便已连连中掌。




  “还不快走!”他一声低喝,惊醒袁芷萱,他忙将本松扶起,两人一跛一跛便要离去。




  了无大喝一声,跨步抢上,拍出一掌要拦阻本松,却被了净截住。他功力远较四名监僧更高,也是本月的师父,使出千手观音掌,掌力更是雄浑凌厉,却哪知正好被了净的左右穿花掌牵制,左拍右拍,就是抽不得身,了净更有余力牵制余下四名监僧,以一敌五,兀自行有余力。




  了无又惊又怒,骂道:“是哪院的堂僧,可知你包庇罪犯,一体同罪吗?”




  了净心想:“我要回答你便是猪头了。”心知唯有打倒五人,本松方能逃走。只是他不忍下重手,只是牵制,正在犹豫间……




  忽地,一股极细微,极细微的风声响动。了净的面罩,无端碎裂了一块,掀了一小角下来,着招处竟是全无感觉。




  了净心中一凛。




  拈花指!




  这一瞬间,他恍然大悟。




  明不详的目标一直是他。




  本松只是恰巧成为他利用的圈套。




  只要了净出手,那便着了道。如果他在了无等人面前露出真面目,包庇本松,定然被逐出寺门。




  他来不及环顾左右,此时夜色昏暗,两侧芒草过腰,浑不知明不详躲在那个暗处出手。




  又一股极细微的劲风来袭,了净的面罩又碎裂了一块。




  如果真面目曝光,只有杀了这五人灭口。




  杀人灭口,逐出寺门,这就是明不详给他的难题。无论哪一条,都是不归路。




  但了净还是有他的办法。




  第三道风声响动前,了净避开了无的千手观音掌,右手成爪,抓住了无的僧衣,嘶地一声,撕下大半片僧衣来。




  就在风声响动时,了净转动手上半片僧衣,内力到处,僧衣充气鼓荡,了净挥动僧衣,便如挥动一面充满气的皮球,连消带打,将那无形指力消弥,同时击中了无胸口。了无气门被封,闷哼了一声,当即昏了过去。




  袈裟伏魔功。




  这是他用来对付明不详的法宝,明知此人就在身边,如今已经顾不得藏招了。




  了无倒下后,余下四僧更好对付,了净转动僧衣,只一瞬间,其余四人也昏倒在地。




  “出来吧,明师侄。”了净道:“大伙都这么熟了,别遮遮掩掩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缓步从草丛中走出。




  了净运起真力,那半截僧衣立刻充气鼓起。




  这只恶魔,必须在今日铲除。




  明不详看看周围,淡淡道:“我真没想到你会袈裟伏魔功。”又接着道:“你跟他们打过,又要跟我打?力气够吗?”




  了净道:“我大你一轮,让你一点无妨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,淡淡道:“还是我让你一点吧,明日子时,我在这里等你。你跟我,两个人。”




  了净问道:“你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



  明不详没有回答,跃入草丛之中。了净没有追上,明不详说得没错,现在跟他打,还是自己吃亏较多。




  早知道如此,一上场就别犹豫,早点将他们打倒,别跟他们虚耗力气,了净暗自懊悔。但他也知道,明不详敢放他走,肯定对自己甚有把握。




  至于自己,可就没什么把握了。




  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



  了无清醒后闹了一阵,事情传入正业堂。只知道本松失踪。还有待追查。




  佛诞日再无他事,圆满落幕。




  了净花了一天时间,调息吐纳,让自己进入最好的状态。然后到了观音院,吃了师父几块点心,要师父多多珍重。




  子时,了净到了约定的地方,等待着明不详到来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  (第十六章完)




      往期连载汇总↓


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      第十一章 夜奔


      第十二章 语焉不详


      第十三章 蜘蛛丝


      第十四章《报仇》、第十五章《真经假经》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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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【天之下】第十四章《报仇》、第十五章《真经假经》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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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十四章  报仇




  转眼,明不详来到正见堂已一载有余,过了端午,少林寺又发生了意外,一名正业堂的弟子上吊。




  这件事情像卜龟一样引起轩然大波,很快的,正业堂以“疑似为情自杀”结案。




  正业堂的觉见主持似乎对此嗤之以鼻,冷笑着说:“自杀固无所疑,情从何来?”




  知道当中缘由的人,都暗自叹了口气。另一件小事,是正业堂的劳役领头弟子换了人,本月离开少林寺,在佛都找间寺庙挂单。等着来年回来试艺,领取侠名状。




  劳役弟子不过是少林寺最入门的工作,这样的事,自无可提之处。




  明不详洒扫神通藏,数月如一日。他的生活极简单,日出诵经,清晨洒扫,午后回房,每两日借一本书。晚膳后便关上门少有出入。照理而言,明不详住的是两人居所。了心失踪的情况特殊,加上觉见主持对他青眼有加,恐他卷入正俗之争,所以特地闲置。但觉见似乎多心了,就明面上看,从无人去骚扰过明不详。




  连最记恨的斑狗都没去找过明不详麻烦。




  少林寺除供应日常三餐,每年还配发衣裳一套,布鞋一双。每月灯油四两。劳务弟子月俸仅有一百文。另有劳务则额外加给。但总是不多。一旦衣服破损,灯油不足,或短缺生活所需,都要到佛都采买。




  所以每个月左右,明不详会去一趟佛都。




  佛都距离少林寺约三里,沿着重新修筑的宽敞驰道便能走到,那是一条足能容八辆并驾马车往来的大道。少林寺不只作为九大家的第一门派,亦是宗教圣地。每逢重大节日,尤其佛诞日,千万信徒朝拜而来,沿道争拥,为免扰乱寺中清静,少林寺会安排各项礼拜活动在佛都进行。




  虽然如此,仍有不少信徒或为还愿,或为祈福,在驰道上对着少林寺的大雄宝殿,或遥拜,或三跪九叩。即便驰道已是如此宽大,每逢佛诞日,仍常阻塞。




  而佛都的繁华与少林寺的清静,对比成趣。茶馆酒肆,旅店商铺,罗列林立,数千名的少林弟子在此成家,尚未入堂的药僧、监僧,无论正俗之别,寺内公办的入堂居士,或挂单寺庙僧侣,多定居于此。




  那也是明不详小时与了心居住的地方。




  虽然曾回到佛都,明不详却从没有回去那里看过。




  时值严冬,这几天少室山下了几场大雪,天空中仍阴沉沉的。朔风呼啸。彷佛还在酝酿着下一波猛恶。




  出发前,明不详从了心的衣柜中取出了一件雪衣,他正当生骨长肉时期,身高拔得极快,过去了心帮他买的雪衣已穿不下,他便拆开棉絮,塞进原本的棉被里。改穿了心的衣服,了心身材不高,却是壮硕,棉袄套在明不详身上略微宽大。




  明不详低下头,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。




  他推开房门,天空仍飘着细雪,他拿起一顶斗笠,趁雪而行。




  佛像前的长明灯要熄了,他想买条灯蕊。




  朔风扑面,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冒着未知的风雪下山。




  没多久他就到了佛都,即便是下雪的天气,大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往来,明不详找了熟识的店家,花两文钱买了一包灯蕊,放入怀里,以免被雪浸湿了。




  若是平常,他此时便该回程,但明不详却转了个弯,先到了干将铁铺。




  干将铁铺的名字气派,手艺却未必如名字这般气派。就只是一间寻常的铁铺,甚而说,他是一间手艺拙劣的铁铺,自然,这也代表着他很便宜。




  明不详在铁铺里走了一圈,架上罗列着各式兵器,刀剑枪头,以及少见的奇门兵器,如跨虎拦、银钩、判官笔等也一应俱全。




  没等到铁匠上前招呼,明不详便转身离开,他到了铁铺对面的禅风茶楼。




  禅风茶楼不是佛都最贵,也不是最好的茶馆,却是最大的一间茶馆,由于宗教之故,少林寺辖内僧人数量远高于其他门派。衡山派虽也尊佛。但僧俗混杂,亦无要求弟子出家。是以九大家中仍以少林僧众最多。




  僧人持戒,禁酒与荤腥,于是提供斋点与茶水的茶楼便也多了。禅风茶楼价格平易,干净素雅,不设包厢,上下两层楼足足有一百五十余桌。内中自然人声嘈杂,喧闹不已。




  明不详踏进茶楼时,正对着大门的两排桌子却是空的。




  这有两个原因,一个原因是对着门的桌子风大。




  另一个原因,茶楼大厅左侧多是俗家弟子,右侧多为僧人。明不详认得出当中几名正业堂与正见堂的弟子,左边多是俗僧一派,右边则是正僧一脉。理所当然的,这当中也有不少人认识明不详。他走入时,自也引起注意。




  像是故意引起注意似的。明不详站在门口停了好一会,似乎是在犹豫,这让注意他的目光多了起来。




  左边还是右边,正僧抑或俗僧?




  最后,明不详选了当中的座位。




  有些愤恨的眼神投了过来,当然也有点头赞许,以及松了一口气的。总之,大伙又自个忙自个的去了。




  他要了一壶香片,一碟瓜子。




  他以前来过禅风茶楼,那是正见堂的弟子感情融洽的时候,他与卜龟都来过,卜龟死后,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也是这群人当中唯一的一个。




  他咬开瓜子,把瓜肉跟瓜壳分开,吞下瓜肉,再将瓜壳平平整整的放在桌上,一口一个。他避开那些扭曲,可能咬砸的瓜子,只拣选瓜壳整齐的,精细的。他几近沉思似地,将瓜壳照着一定的图像摆放。




  那是个弯弯曲曲的图像,像是一只小瓢羹,又像是一把短匕。




  过了会,明不详发现这个举动引起别人的注意,于是又将摆好的瓜壳扫进小碟子里。




 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。




  那人年约四十上下,尖削的下巴,一头蓬发。与他相同,也是独坐一张桌子。桌上叠着七八个碟子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这人名叫尹森。来到少室山,不为礼佛,不为求艺,而是要报仇。




  他花了十二年的时间,才辗转找到这个仇人。仇人正在对面铁铺里,做着无良的买卖。




  他那半路出家的手艺,哪能造出像样的好兵器?




  他回过头来,恰巧与明不详目光相对。




  明不详微微一笑,那是化解尴尬的礼貌微笑,笑的犹如融化积雪的朝阳。




  尹森一愣,反倒将视线移开。又斜着眼注意明不详,见明不详专注喝茶,方觉刚才只是巧合。又将视线移向铁铺。




  冬日短浅,没多久,干将铁铺的老板收拾好东西,关上门,上了锁。往山上走去。




  尹森连忙结账,提了剑,拿起斗笠,暗暗跟了上去。




  老板沿着驰道往山上走,看方向似乎是要去少林寺,没多久,突然转了个弯,穿过树林,从一条小径上山。




  那条小径甚是崎岖,左侧是山壁,右侧却是悬崖。只容两人并行。突然一阵大风吹来,险些把尹森斗笠吹了。尹森抬起头来,一阵暴雪打在脸上。




  “该死,怎么这时候?”尹森再向前看去,老板走得越加快急,显是急于回家避开这场风雪。




  狂风大雪迅速掩盖了道路,也遮蔽了视线,必须贴得更近才不会跟丢,尹森急追了上去,突然一脚踏空,险些摔倒,他吃了一惊,一挺腰,勉强稳住身子。抬起头看向山壁上端,只见积雪盈峰,若是坍塌下来,就把这条路给堵了。




  雪中步行困难,地面狭窄湿滑,方才若是摔倒,只怕跌个粉身碎骨。眼看着仇人走远。尹森一咬牙,贴着山壁,顾不得危险,快步跟了上去。约莫又走了两里路。隐约见到一间小屋。老板推开门进了小屋。




  屋内顿时亮了起来。尹森躲在屋外窗角,从外向内窥视。




  小屋不大,约末两室一堂。柴火堆在门旁,老板生起了火盆,倒了一小杯酒,喝了酒取暖。




  “那贱人在哪?”尹森心想:“这屋里有两间房,难道他有孩子了?”




  他等了片刻,等不到自己想见的人,屋外风雪加剧,这暴风雪竟是意料外的猛恶,他簌簌发抖。




  不能拖了。他放轻手脚,琢磨着怎么下手。走到门口去,敲了门。




  “谁啊?”屋内人问道。




  “我是少林寺的堂僧,出门办事,被风雪困住。”尹森压低了声音道:“求收容。”




  “来了。”那老板正要开门,尹森把剑握定,等着对方一开门便施偷袭。




  “敢问大师法号?”那老板还没开门,先在屋内问了这句,尹森想了一下,说道:“贫僧法号了明。”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。




  “把侠名状从屋底下递过来看看。”




  尹森一愣,没料到对方如此精细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那老板又问了几次,尹森忙道:“我只在附近办事,没带侠名状。”




  那老板又道:“你走到窗前让我看看。”




  尹森无奈,看着窗户的方向,道:“好,外面阴暗,你需靠窗点才能瞧得清。”




  那老板应了声好,尹森见老板已走到窗前,快步抢上,刚打了照面,便一剑向窗后的老板刺去。那一剑劈开了窗户,却也受阻慢了走势,就慢了这一下,那老板一个侧身翻滚,闪了开去。




  老板虽避开这一剑,却因闪得太急,失了身形摔倒在地,他怕对头追击,在地上滚了两圈,避开窗口。尹森一脚踹破窗户,跃进屋来。提剑便向老板砍去。口中大喊:“姚允大,受死!”




  姚允大一时没有兵器,拿起板凳格档,喀啦,那剑卡在板凳上,姚允大用力一扭,趁势起身便去取兵器。




  尹森把剑拔出,再回头时,姚允大已取下挂在墙上的刀,尹森抢上,一剑向仇人后心递去,姚允大忙拔刀格档,尹森接着一记穿心脚,正中姚允大胸口,姚允大忍痛一刀挥下,正斩在尹森腿上,顿时血流如注。




  尹森顾不上痛,随即使出武当的柔云剑法,这是武当派的上乘剑法,讲究一剑刺出,第二剑随之而来,要一剑接一剑,连绵不绝,只是尹森学艺不精,一招一式,壁垒分明,若说是云,那也是一块一块的散云。




  姚允大见招拆招,格档了几下,一招华山派的力劈华山使将下来,这招讲究刚猛暴烈,以实破虚,若一招得手,能将敌手斩成两截。




  只是姚允大功力也不济,这招虽然用对了,却被尹森避开,只听得尹森喊一声:“中!”姚允大手臂桡骨处正中一剑,尹森正要追击,突然脚下一阵剧痛传来,原来是方才大腿上的伤势发作,只这一缓,姚允大一脚横扫,尹森伸臂格档,这一下抵抗仓促,没运起内力,喀啦一声响。尹森惨叫一声,捂着手退到门旁。




  姚允大也不敢追击,上身靠着墙壁,只是不住喘气。




  大风从破漏的窗口中刮来,盆中的炭火烧得越发炽了。




  两人各自估量伤势,姚允大的胸口肋骨断了两根、左手中剑,深可见骨,之后攻守势必吃亏。




  然而尹森也没多好受,他左臂骨折,现在停下来,只要一动便疼,大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。势必影响动作。




  他怕姚允大逃走,就守在门边。两人怒目相对,眼中便似要喷出火来。良久,突然听到啪啦一声,那是木炭被烧裂的声音。两人眼角不禁往炭炉瞄了一眼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




  一名穿着不合身雪衣的俊秀少年,不知何时入了屋中。正坐在火盆前烤火。




  “你是什么人?”姚允大问道:“是他的帮手?”




  “我是少林弟子,叫明不详。”明不详回了姚允大一个温和的微笑。接着道:“出门办事,被风雪困住。”




  他说的理由与尹森一模一样。




  “这里没你的事,出去。”姚允大骂道。




  “我进来时,那条山路被大雪盖住了。现在回不了头。附近没有民家。只能暂住在此。还请收留。”明不详说着,在火炉前把自己的手烤得暖烘烘的,又把脸凑了上去,用手轻轻抚摸,把脸暖和了。




  此时金乌西坠,小屋内已是一片黑暗。唯有火盆的亮光映照,焰色中的明不详,更显俊俏秀美。




  尹森道:“你别瞎说!”想了想,道:“我才刚走过来。那条路好好的。”




  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明不详道:“你走后没多久,那条路真被雪埋了,不信你去看看。”




  尹森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那本是条小路,几日大雪,已经埋了路径,加上今晚的暴雪,真说被阻断了也不意外。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如果真断了。自己报仇后要怎样离开,这还真是个难题。




  “你又为什么跟过来?”尹森问:“我见过你,你在禅风茶馆喝过茶。”




  “没错,我在铁铺见过你。”姚允大也道:“你来这里干嘛?”




  明不详看着尹森道:“你在禅风茶馆呆了一下午,对吧。”




  尹森点点头,但不知道明不详怎么知道的,反问:“你监视我?”




  “你桌上摆了七个点心碟子,里头都空的。一个人来喝茶,又盯着铁铺老板看。太可疑。”明不详看着炭炉,道:“我觉得好奇,就跟过来了。没想走到一半,听到喀啦声响。一回头,就见那条路给雪埋了。回不了头,只好一路走来。”




  “你是少林弟子,学过武功吧?”姚允大道:“我认识不少师兄弟,你是哪一堂的?”




  “正业堂。”明不详想了想,又道:“或许算是正见堂。”




  “我认识觉明主持,你帮我杀了这家伙,我跟觉明主持说说,记你一个大功!”




  “屁!你一个废铁匠能认得什么大人物?”尹森道:“我身上有五两银子,你帮我杀了他,全给了你。”




  “银子我也有,比他还多!你帮我杀了他,我给你十两银子。”




  “操,你这穷酸哪来的十两银子?十两狗屎还差不多。”




  两人你一句,我一句,又骂了起来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是来躲风雪的。没想过杀人。”他看着火炉,问道:“你们不冷吗?”




  此时外头风雪正盛,窗户又破了,冷风夹着大雪不停往屋里飞进。这屋子虽不大,尹森与姚允大都觉得冷起来。入了深夜,只怕还要更冷。




  尹森躲在门边尚好,姚允大却正对窗口,风雪迎面扑来。实不好受。于是一面戒备,一面移动。走到一个柜子旁。轻轻挪了下柜子。稍稍抵挡寒风。




  尹森心想:“冻死你也行。”




  姚允大心想: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他守住门口不给我走。这不被困死了?”说着,眼神望向窗口。




  尹森察觉他意图,心中一急,他若从窗口逃出,自己腿上受伤,那肯定追不上。自己花了十二年找他,怎能让他逃走?正苦无对策时,明不详却说话了。




  “幸好你这窗户破了,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进来呢。在外面过夜,真要冻死了。”




  姚允大心中一惊,又想:“这少年说道路断了,也不知是真是假,若是真的,我从这里逃出,他只需守住窗口,把门上锁,我进不来,这雪夜寒冬,不把我冻死了?”




  可实在冷得受不了,耐不住,说道:“小兄弟,你想个办法把窗户堵起来行不?”




  他方才还指望从窗户逃生,现在却反指望把窗户掩上了。




  尹森忙道:“你别听他的。”




  “你们一人一个意见,我不知道听谁的。”明不详道:“你们做好决定再跟我说。”




  “我是屋主,当然听我的。”姚允大道:“快把窗户掩上。”




  明不详看着尹森,尹森哈哈笑道:“别理他,再过会,他便冻死了。”




  那风雪越来越大,雪飘入屋中湿了一地,没多久,屋内气温越低。姚允大冻得浑身哆嗦。尹森也越来越难过。唯有明不详靠着炉火取暖,丝毫不在意。




  姚允大寻思,这样下去,自己必然先被冻死,呼地大喝一声,猛然提刀砍向尹森,尹森挥剑反击,姚允大知道尹森行动不便。不停游斗,尹森索性缩到屋旁角落,守得紧密,姚允大抢不到位置。只得又退了回去。




  这一斗,又让两人伤口疼得更厉害。




  此时,两人均明白,真要斗出个你死我活,结局多半是同归于尽。




  姚允大仍是劣势,他正对着窗口,只怕要早死一刻。他心念一动,突然笑吟吟地走向明不详身边,竟蹲下身来取暖。




  明不详也没阻止他。




  尹森一愣,正要提剑过去,姚允大立时提刀警戒,这一动手,又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厮杀。




  但若退回屋角,只怕今晚先冻死的会是自己。正在犹豫时,明不详突然说道:“这柴火撑不了多久。”




  这话提醒了尹森,尹森旋又退回屋边。因为柴火就放在屋角。此刻正被他守住。




  这下局势又逆转,若姚允大要抢柴火,势必又要跟尹森交锋。尹森把柴火堆起,从怀中取出生火器具,不料风雪太大,他收藏不慎,火绒与火石受了潮,试了几次点不起来。姚允大哈哈大笑,道:“这是天意,你我要就一起冻死,与其如此,不如在此同归于尽。”说罢,提起刀来,正要上前。




  尹森心想:“与其冻死,倒不如跟他拼个痛快。”正要迎战时,明不详突然开口道:“那也未必,谁先死,总会有个先后。”




  他这一句话同时提醒两人,尹森心想:“我背对窗户,不像他们首当其冲。他之前受了这么久的冻。待我火绒干了便能取火,到时冻死他。”




  姚允大却也想:“我在这取暖,恢复气力,他却受冻,这天气潮湿如此,火绒火石到天亮也未必会干。肯定他先冻死。”




  突然姚允大又想到一事,转头对明不详道:“小兄弟,炉火熄了,你也要被冻死,不如与我联手,杀了这厮。等这暴雪过去,我送你回少林寺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们结怨与我无关,我只是来借个躲风雪的地方。帮谁杀谁,那是万万不能。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我是这屋子的主人,你若要躲风雪,需帮我杀了他。不然,我赶你出去。”




  明不详淡淡道:“你要赶我走,我离了这小屋就得死,必然抵抗。我一抵抗,那个人就会来帮忙。”




  姚允大一听这话甚是有理,这少年显然会些武功,自己身上有伤,若是逼得急了,这少年反倒与尹森连手,自己可没胜算。于是又道:“没了柴火,你也要冻死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或许,但你们受了伤,又吹了半天冷风,比我更难支持。等你们任一个死了。我就方便了。”




  姚允大怒道:“枉你是少林弟子,半点慈悲之心也无?竟然见死不救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们自己的仇怨,你们自己厮杀,我不过是路过,那是你们的因果,我帮谁都不对。”




  尹森道:“你要是知道这家伙做了啥事,你就知他死不足惜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不想知道。你们的恩怨,你们自己处理。”




  眼看炉火渐渐小了,屋内越来越冷,姚允大与尹森不停地发抖,知道自己必将冻毙,可眼前明明有柴火,这样冻死,当真愚蠢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有些冷了,你们说,要不要把窗户掩上吧?”




  姚允大怒道:“我刚才说关,你又不关。”




  “刚才他没说好。”明不详看向尹森,说道:“你们没有一起同意,我不能掩上窗户。”




  尹森此时不敢嘴硬,连忙说好。明不详站起身来。搬了个柜子,将窗户遮住。




  窗户掩上,屋内风雪立停,只有些风从细缝中钻来,两人顿时觉得暖和不少。




  此时屋内一片漆黑,唯有火炉上的一点余光。明不详找了两根蜡烛点上,放在客厅上。灯火虽弱,总算不是一片漆黑。




  尹森与姚允大脱下潮湿的外袍,两人搏斗一阵,失血不少,又受冻,不觉饿了起来。




  姚允大起身打开柜子,里头放满馒头、薄饼等干粮。他拿了一片薄饼,自顾自的吃了起来。




  明不详也站起身,走到姚允大面前道:“我要一半。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我凭什么给你?”说着,看向尹森,说道:“你要是肯帮我,分你一半不是问题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道:“我谁也不帮,我就求个遮风避雨的地方。这间屋子里的人没一起说好的事,我是不干的。”说完,转头看向尹森,问道:“你觉得该分我一半吗?”




  尹森哈哈大笑道:“你全拿走更好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只要一半就好。”又看向姚允大道:“现在剩你反对了。”




  姚允大听出他意思,自己若不分他一半,只怕他要联合尹森对付自己,只得把一半的干粮分给他。




  明不详拿了自己那一半干粮,又走到尹森面前,尹森顿时警戒了起来,明不详道:“这柴火,我也要一半。”




  尹森见姚允大冷笑不止,咬牙道:“你需分我火种,否则,死也不给。”




  明不详点了根蜡烛递给尹森,拿走了一半柴火。




  明不详将火炉挪到屋角,在余火上堆了木柴,没一会,炉火重又旺盛。明不详便坐在火炉前烤火。




  姚允大又要走近跟着取暖,明不详却道:“这是我的柴火,是他给的,你要,找他拿去。”




  姚允大怒从心起,正要动手,又想起尹森在背后虎视眈眈,只得道:“你要怎样才肯分我一点?”




  “拿食物来换。”明不详道:“你拿一半食物来,我分你一半柴火。”




  此时风雪仍未停歇,姚允大身上又湿又冷,继续捱下去,只怕明天便要死。只得再拿一半食物分给明不详,换了柴火。尹森见姚允大又有食物又有柴火,忙跟明不详交涉,又用一半柴火换了食物。




  姚允大拿了柴火,瞪视着尹森,尹森也瞪着姚允大,两人就这样各自生起火来。




  几乎是同时,两团火在屋内升起,一股暖气舒服了起来,两人挨了半天冻,此刻仿若重生,不由得舒了口长气。




  然而食物与柴火都只有原先的两成多些。




  屋内既然有了三团火,自然暖了起来,明不详把雪衣烘干,披在身上,径自睡了起来。




  两人都受伤流血,又冻了半日,此刻脸色苍白,精神委靡。仍强打起精神,只怕一睡着,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。




  屋外风声呼啸不停,风从细缝中渗入,呜呜耶耶宛如鬼哭,两名仇人此刻火中相对,咬牙切齿。却又莫可奈何。




  又过一个时辰,尹森忽问道:“怎不见那贱人?”




  姚允大骂道:“闭嘴,你凭什么叫他贱人?”




  尹森冷笑道:“不是贱人会偷人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她若对你有半点夫妻情分,怎会跟我走了。”




  尹森突然想起,问道:“她死了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她受你虐待,身体向来不好。”




  尹森心中黯然,正要反驳,明不详忽道:“到这时叙什么旧?我要睡觉呢。”




  两人被抢白一顿,姚允大忍他已久,怒道:“这是我家,你倒是当自己家了?”




  呼地人影闪动,姚允大脸上挨了一记,再细看时,明不详已躺回地上。




  两人吃了一惊,原以为这少年只是寻常学过武的少林弟子,没想到竟如此厉害。




  尹森忙道:“大侠武功厉害,不如早点收拾他,柴火粮食都多一份。”话才刚说完,尹森脸上也挨了一记。




  明不详拉拉雪袍,淡淡道:“还不睡?”




  两人都不敢说话,怒目而视。




  到天亮时,明不详起身,这是他第一次在少林寺外过夜,照例要作早课,他见姚允大家中没有佛像,便对西拜了一拜,颂经持课。之后推开木柜,见外头风雪转小。捞了一些雪来,取一个罐子,煮雪为水。稍做梳洗。




  他穿上雪衣,对两人道:“我去看看路怎样了。”又指着食物与柴火道:“这是我的,你们若动一点,我要讨回。”




  说完站起身,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



  尹森与姚允大两人都不敢睡,仍是看着对方。尹森想起昨天的话题,问道:“他怎么死的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难产,母子都没保住。”




  尹森恨恨道:“是你害死她!”




  姚允大呸了一声道:“你再说,跟你拼命!”




  尹森道:“求之不得。”




  两人抄起兵器,便又斗在一起,只是两人疲累一天,又未阖眼,此时哪来力气,战了几回合,只是徒费气力。各自退回地盘,气喘吁吁。




  又一会,明不详又跳进屋来,问道:“你这常有人来吗?”




  姚允大摇头道:“有时十天半个月也没人经过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怎住得这么偏僻?”




  姚允大看了尹森一眼,冷冷道:“避仇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那道路被封得甚死,若无人经过,只怕得等上好一段日子才能离开。你就没想过会被困在这吗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这些粮食柴火,够支撑一个多月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那是一人份。我们这有三个人。”




  他坐在地上,似乎想着一个难题,看看两人,问道:“你们还不分个死活?”




  这话中意思甚是明显,若是一人死了,余下的柴火粮食,自然能分了。




  姚允大与尹森互看了一眼,此刻决战,全无把握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你们累了一夜,肯定很想睡了,这样吧,三张薄饼,两根柴火。我保安眠。”




  姚允大怒道:“你何不杀了我们,都是你的!”




  “师父交代,不可轻犯杀戒。你们没害我性命,我何必杀你们。”明不详道:“保护你睡觉,那是做好事,跟杀人不可相提并论。”




  尹森忙道:“我给!我给!”




  尹森又把食物柴火分给明不详,姚允大心想:“他睡着后气力充足,我如何斗他得过?”只得把食物柴火也分给明不详。




  两人各自和衣睡觉,初时犹有些不放心。过了一会,耐不住浓浓睡意,沉沉睡去。




 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,尹森起来时,见姚允大正恨恨看着自己,原来姚允大早起了片刻,他竟没下手,可见明不详是守信的人。




  然则这样下去,一个月的食粮柴火,本就分不到七天,每次睡觉又要分掉一些,只消三四天后,自己便已粮柴俱绝。




  “这个小土匪。”尹森暗骂道,他看向姚允大,姚允大显然也察觉到这个问题。




  三人枯坐了半天,尹森挑起话来,问明不详道:“明兄弟说见我形迹可疑,所以跟来,不知明兄弟本以为在下要做些什么?”




  “不知道。”明不详道:“就只是想跟来看看。”




  尹森又问道:“明兄弟武功如此高强,不知师承哪位大师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了心。”




  这名字一出,两人都是一惊,了心在山东失踪一事,江湖传得沸沸扬扬,少林寺开了重赏,可说人人都在找了心和尚,只是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。有人怀疑,了心极可能加入了“夜榜”。




  除此之外,真不知道他能躲去哪里。




  尹森还想问些什么,明不详反说道:“问我做什么?想你们自个的事才是。”




  姚允大怒道:“你留在这里,抢我们食物柴火,到底想干嘛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是被困在这,这食物柴火,是你们自愿给我的。我若要抢,你们还有剩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你是威胁我们!”




  明不详淡淡道:“你硬要说我是抢的,我不能枉担了虚名。你且想仔细。你是自愿的,还是我抢的?”




  姚允大被他威胁,只怕他真与尹森连手,又不敢得罪他。只得忍气吞声。明不详却不放过,继续问道:“你说清楚,是我抢的,还是你自愿的?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



  “我不清楚。”明不详道:“我得听你说。”




  姚允大怒不可遏,站起身来骂道:“小杂种……”话语刚落,明不详一个闪身,站到姚允大面前,姚允大横刀扫去,明不详伸手架住姚允大手腕,埋身入里,一个短拳打在他胸口,姚允大咳了一声,倒退几步,手抚胸口不住喘息。




  这是明不详第一次与人过招,显得游刃有余。




  尹森也按耐不住,起身骂道:“你怎么打人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我是帮你!不愿意?”




  尹森道:“不用你帮!”




  明不详一个跨步前冲,尹森早已有备,一剑刺出,明不详一个回身,恰恰避过,一拳打在尹森肚子上,尹森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击,双脚一软,跪倒在地。干呕了几声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这样,就算两不相帮了。”




  说完,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去,接着道:“两个人活不下去,一个人或许还能支撑。”




  姚允大与尹森互看一眼,此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



  到了晚上,明不详又要睡觉,余下两人各自缴了柴火食粮,躺在地上,却是一夜难眠。




  又过了一天,明不详照例前去探路,又剩下那两人。




  姚允大见尹森不停揉捏手臂,冷笑道:“你手臂骨折,大腿上的伤口发炎,很难受吧。”




  尹森讥嘲道:“你手腕的剑伤再不救治,就算好了,也是残废。”




  “你瘸一只腿,下半辈子也是废了。”姚允大挖苦道:“反正你本来就慢,还傻傻地去练武当的柔云剑法。”




  尹森怒道:“偏要学,我就不信我练不起来!”




  姚允大哈哈大笑道:“勤能补拙,就这句话害你一辈子。傻子,你没这天分,就是学不来的。”




  尹森被他一骂,牵动心事,突然叹口气道:“我这辈子,就毁在这四个字,勤能补拙,要是早认清本性,又怎会把练不好功的脾气发在她身上,逼得她跟你跑了。”




  姚允大见他突然感叹,想起往事,也叹道:“你若早点忏悔,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



  尹森厉声骂道:“那你带着她逃跑时,可曾想过我?”




  姚允大默然半晌,道:“我一直喜欢她,你要待她好,我便无话可说,一个人受苦,总好过三个人受罪。”




  尹森冷笑道:“还有了孩子,你操她的时候,没有一点良心愧疚?”




  姚允大叹道:“我是有愧,但她身体虚弱,难产而死,连我孩子都保不住时,我就恨不得杀了你,替他们母子报仇。”




  这两人自幼相交,却为了一个女人反目,此时把话说开,心中无限感慨。




  尹森叹口气道:“罢了,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好说的,现在你我存粮剩不到两日,没东西吃,还能撑个几天,没有柴火,一晚上都支撑不住。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不如现在分个胜负,也把这恩怨了结。”




  尹森点点头道:“也好!”




  两人当下动起手来,可是此刻杀性全无,过了几招,多是自保,偶有杀招,也是不痛不痒。姚允大撤了招退回道:“不打了不打了。这样打下去,白费力气,你的杀性去哪了?”




  尹森答道:“我只要活命,不杀你。”过了会,又道:“就只怕两个都要死。”




  姚允大道:“我倒有个想法。看你敢不敢冒险。”




  两人互看了一眼,此时心意相通,想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


  过了下午,明不详回到小屋中,见他们两人还活着,也不说什么。三人各自无语,入夜时,明不详又睡着。




  姚允大与尹森两人原是假寐,两人忌惮明不详武功高,直等到子夜之后,确定他熟睡,这才爬起身来。两人就着炉火光亮使了个眼色,轻轻站起身来,尹森腿脚不灵便,只能缓缓拖行,两人蹑手蹑脚走到明不详身边。




  火光下,只见明不详仍在熟睡,面目俊秀,脸色红润,两人均是一般心思,这好好一个少年,若非如此恶毒,当真可惜了。




  两人刀剑齐出,砍向明不详,那明不详猛然睁开眼,翻了个身,竟在这刻不容发间避开杀招,随即一个鲤鱼打挺,双脚同时踹出,将姚允大、尹森两人踹了开来。




  此时已然翻了脸,势如骑虎,再容不得犹豫,唯有杀了明不详,夺回积存,方有一线生机,姚允大快刀连劈,尹森也拖着脚夹击,这两人自幼相交,默契极佳,此刻配合无间,逼得明不详左闪右避,不能还击。眼见即将得手,两人大喜过望,攻势更加猛烈。




  明不详忽地一踢,将火炉中的柴火踢得飞起,此时火势正炽,姚允大与尹森忙趋退避开,就这么一缓手,明不详飞起一脚,重重踢在姚允大胸口,姚允大肋骨本已断折,被这脚一踢,痛得几欲晕过去。这一脚踢完姚允大,随即下落,脚跟重重击中尹森大腿上伤口。尹森痛得魂飞魄散,一声惨叫。明不详又重重一拳,打在他脸上。尹森几欲昏倒,姚允大已挥刀来救。明不详左手疾伸,扣住姚允大脉门,右拳重击他肚腹。姚允大胃里一阵痉挛。弯下腰来。




  眼看就要落败,尹森大吼一声,丢了剑从后扑上,一把抱住明不详,吼道:“快杀了他。”他用尽全身力气,明不详一时挣脱不开。




  姚允大勉强站起身,见两人纠缠得紧,无从下手,叫道:“你快让开!”尹森喊道:“别管我,一个人死好过两个没命。”




  姚允大心中不忍,这两个前日还你死我活的仇敌,此刻竟动起故旧之情。正犹豫间,明不详却突然停止挣扎。




  尹森正自讶异,明不详身体一扭,便如泥鳅般从尹森怀里滑了出去。




  姚允大张大了嘴,不知道发生何事。




  明不详问道:“你们不杀对方了?”




  姚允大目瞪口呆,摇摇头。




  明不详又看向尹森,尹森也道:“不杀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点头道:“往山下的路没坏,你们随时可以走。”




  姚允大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没什么意思,这样很好。”说完,推开屋门。此时风雪已过,天地一片清朗。




  “我回寺里去了。”明不详说完便走,再也没有停留。




  直到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隐没,姚允大与尹森这才松了一口气。两人本以为今日必死,如今逃脱生天,不由得相视一笑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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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明不详失踪数天,正见堂的师兄弟都知道,无奈风雪太大,不能外出找人。唯有觉见甚是着急,要正业堂所有堂僧找寻明不详。明不详回来时,只说在雪夜中迷途。躲了几天,等风雪过了才回。




  过了几天,姚允大特来少林寺拜访,求见了正见堂的堂僧,将明不详的“义举”禀告。




  “若不是他舍己冒险,我与我兄弟早已自相残杀。”姚允大泣道:“他真是活菩萨转世。他在小屋中逼我们兄弟,我们兄弟这才有机会冰释前嫌。”




  堂僧将此事上禀,觉明主持深以为奇,召来明不详详细询问,明不详道:“弟子只想,患难见真情,逼得他们急了,就会想些气头上想不到的事情。”




  觉明连连点头,叹道:“了心有你这样的弟子,这一生也不枉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回道:“主持,师父尚未死呢。”




  觉明哈哈大笑,又问:“你的武功这么好?能对付他们两个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师父教过些,他们当时受伤,不是弟子对手。”




  觉明点头道:“你才十五岁,只靠了心带入门,便有这等能耐,前途不可限量,这样吧,今后我派人传你功夫,你未剃渡,不能入堂。我让你当入堂居士,以后帮我处理些公文卷宗,如何?”




  入堂居士是安置寺中无剃度弟子的职位,并无品秩,不受寺中弟子规矩管制,多为智囊,又或是首座住持的得力助手,明不详十五岁便得如此殊荣,那是第一人。当然,觉明更深的用意,是明不详不肯另投他师,唯有带在身边方能栽培,又,这孩子如此聪明,又有手段,遇到事情,或许与其他入堂居士有不同见解。兼听则明,对自己判断堂务也有帮助。




  明不详拱手道:“早上洒扫工作,是弟子本分,也是修行。弟子不敢荒废。待到午后,再往内堂办公。”




  觉明点点头道:“觉见师兄赞你,我总以为他过誉,想不到你真是如此聪慧谦冲,你要洒扫,那也随你。”




  明不详谢了觉明,离开正见堂。




  他回到房间,把前几日藉由与姚允大两人交手时的经验所绘出的兵器图完成。




  那是他自己设计的兵器。天下间没有第二把的奇形兵器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(第十四章完)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我终于知道,为什么武侠小说很少有用少林寺当背景


  那些法号真会让人看到眼花缭乱


  连我自己都写得千辛万苦,丢三落四的


  特别留下对照名单,以免看的人眼花缭乱记不清楚


  ↓


  方丈:觉生(正)目前少林寺的老大


  ↓


  文殊院首座:觉云(正)目前少林寺排第二


  正见堂住持:觉明(正)


  正定堂住持:觉广(正)


  ↓


  普贤院首座:觉空(俗),俗僧之首,请务必记得他


  正业堂住持:觉见(正)司法


  正命堂住持:觉寂(俗)


  ↓


  观音院首座:觉观(正)


  正语堂住持:觉如(正),本章主角的师父


  正念堂住持:觉闻(俗)


  ↓


  地藏院首座:子德(俗),最老


  正进堂住持:觉慈(俗)


  正思堂住持:了证(正),年纪最小辈分最低


  ↓


  注记僧了净,13章跟卜龟说过话,本章主角




  以上,希望大家记得住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第十五章  真经假经




  方丈院的议堂正中放着十三个蒲团,十三个蒲团上面各坐着一位僧人。




  当中那名僧人身披红色袈裟,松骨鹤姿,白眉低垂,慈目半阖,那是少林寺方丈觉生。他面前左右两侧,各有穿着黄色袈裟的僧人六名。自左首第一位开始,依序是文殊院首座觉云、观音院首座觉观、正见堂住持觉明、正语堂住持觉如、正定堂住持觉广、正念堂住持觉闻。




  右手首座的第一人,身材高大,胸挺腰直,脸上棱角分明,眼神锐利威严,他便是当今俗僧第一人,普贤院首座觉空。第二人脸圆体宽,身材肥胖,满脸油光,年纪也是最长,他是地藏院首座子德,也是现今少林寺仅存少数的子字辈僧人。于下四人,分别是正业堂觉见住持,正命堂觉寂住持,正进堂觉慈住持,最末一位年约四十有余,是所有人当中最年轻的,法号了证,乃是正思堂住持,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了字辈僧人。




  这十三人在议堂中,一时却是鸦雀无声,各有所思。




  良久,觉生方丈道:“众人有什么想法?”




  “我以为,俗僧改名,万万不可。”觉空说话时仍是腰杆笔直,双手抚膝,威仪有度,若只以外表看,觉空更有一派之主的威严。




  他接着道:“这是分别心。”




  “觉空首座言重了。”说话的是观音院首座觉观。观音院主掌少林寺内外政务,正念堂主外,正语堂主内,住持觉如亦是正僧。这次的提案,便是觉观与觉如合议的结果。




  觉观朗声道:“正俗分名,是为便于管理。少林寺本是清修之地,但这些年来事务繁杂,多扰修行,全赖俗僧协助打理,俗僧之功不可抹灭。便说普贤院,上下井井有序,全仰仗觉空首座劳心费力。”




  觉空淡淡道:“这些虚矫,觉观首座便省下吧。且说要点。”




  觉观道:“三个月前,了澄到浙江公办,夜宿娼馆,把身上盘缠输光,被丐帮的人抓了,派人押回家中取款。两个月前,本刚在陕西打架闹事,被华山派割了鼻子送回。这两件案子,普贤院都是轻判了事,追根究底,两人本为俗僧。本刚年轻气盛,逞血气之勇,了澄好色爱赌,这原也不是大事,他们对寺内贡献心力,既无心于佛,又何必强加苛求,犯规者,照章论处便是。然而出了寺外,可有人会问,了澄你是正僧俗僧?本刚你是正僧俗僧?”




  “不守清规,何止俗僧。”觉空道:“了心至今未回,又有人问他是正是俗?”




  觉观道:“清规是正僧守的,戒律也是正僧守的,俗僧只要不犯规矩即可。早晚经课,又有谁对俗僧计较了?扣除少林,哪间正信寺内有正俗之分?倒反似少林寺僧众,不守清规的僧人多了。”




  觉空道:“寺内纷扰起于正俗之分,觉观首座不思如何化解,反倒要在名字上分出差别,岂不让矛盾越演越烈?”




  觉观道:“二十几年前,彭老丐封刀退隐,我到江西祝贺,与他叙旧时,你猜他怎么说?”他看着觉空道,”他说这年头,群芳楼开门见了和尚,都不知是来嫖妓还是来化缘的。少林寺在武林上,是九大家,于佛面前不过弟子。这十年来,寺内违反清规者,十僧九俗。少林寺为佛门重地,怎能任由弟子侮辱三宝?”




  觉空道:“天下僧人众多,又怎知都是出自少林?”又冷笑道:“说不准是衡山派的。”




  “衡山的僧侣反倒比寺内庄重多了。”觉观道:“我提此案也不繁琐,只要现今俗僧及弟子在法号前安个随字,代表随俗僧众即可。例如敝院正念堂住持,原本法号觉闻,就改随觉闻。此后俗僧弟子,不依”了、本、原、可、悟”行辈排序。改以”受想行识,一念如梦”八字排序。外人听了,自然知道是俗僧,也不追究清规。”




  “为何是俗僧改名?”说话的是一名健壮中年僧人,看起来比觉空略矮些,看得出僧衣下的结实肌肉。相形之下,他的一颗小头虽然端正,挂在这躯体上仍显的有些滑稽。他是正命堂的住持觉寂,也是俗僧之一,是觉空最得力的左右手。




  “正俗混杂五十年,共享行辈排序从没问题,观音院一纸命令就要让众僧人改名?未免霸道了些。”觉寂说道。




  始终保持微笑的是正语堂住持觉如,他主掌寺内各项规章,平素总是笑着,寺内都叫他笑口弥陀。他道:“要让正僧改名也无妨,只要在正僧法号前上个释字即可。至于法号,也仅为区别之用,正僧俗僧同为寺中弟子,今后待遇身份亦无区别。”




  “没有区别,却有分别。”说话的是观音院正念堂的觉闻住持,他是俗僧当中最为潜心佛法的。他道:“即便只是在僧衣上多绣一条红线,也是分别。分别心岂非修行障碍?”




  正语堂与正念堂均属观音院所辖,觉如与觉闻之间向来不合,也是众所周知。




  突然一个轻微的鼾声响起,在大厅中听得格外分明。觉生看向地藏院首座子德。子德身材肥胖,足足有两百余斤。地藏院负责各类生活用度、采买营建,子德花了四十年,靠着勤奋努力、精打细算,为寺内省了不少银两,方才在地藏院中挣得一席之地。直到六十余岁,才成为地藏院首座,这还是觉空一力保荐之故。




  他出家前本是河南富豪,据说纳了五名妾,儿女成群,新进的一个是几年前娶的,这事也众人皆知。若说最能代表俗僧能俗到怎样的程度,子德可说是表率,若比他还过,那便踏在触犯戒律的边缘了。




  众人见他睡着,都皱起眉头。觉慈叫了他一聲,子德这才慌忙醒来,见方丈觉生正看着他,忙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

  觉生道:“关于俗僧易名之事,你怎么看?”




  子德不辨状况,只忙道:“觉空师侄说得对,觉空师侄说得对,我跟他所见略同。”




  觉见问道:“觉空首座是赞成还是反对,子德师叔知道吗?”




  子德一愣,忙道:“知道,知道。”




  他说知道,但看他神情,只怕会议开始不久后便睡着了。




  隶属地藏院的正进堂住持觉慈忙替子德掩护,说道:“我与子德师叔相同,都认为易名不妥。”




  至此,五名俗僧都已表态否定。七名正僧当中,除了观音院的觉观与觉如两人,其余人均未发言。




  觉生方丈转头问道:“觉云首座以为如何?”




  觉云是文殊院首座,地位之尊仅次于方丈,是以方丈先问了他。




  觉云道:“正俗有别,修行人的规矩窃以为无须用在俗僧身上。各尊各法,各自修行便是。”




  觉空冷冷道:“既然如此,让俗僧一脉都还了俗便是。俗家弟子一样能为少林出力。”




  正定堂住持觉广道:“俗家弟子出了家,又该如何?”




  觉空道:“不如问问,僧便僧,为何要分正俗?修行本是随心随性随缘,倒弄得唯有正僧方能修行似的。”




  觉广道:“如果一心向佛,少林寺广纳有缘人。俗僧中多少人是为佛而来,觉空首座难道心里没底?”




  觉空道:“那不如把俗僧都赶出去,少嵩之争殷鉴不远,觉广住持便要重蹈覆辙?”




  正僧俗僧这个难题起于少林寺的规矩。昆仑共议后,少林寺休养生息,随着规模扩展,寺内事务渐趋繁杂。寺规唯有僧人方能入堂,然僧众既已出家,一心向佛,于江湖斗争、照顾百姓份上,便少了心力与能力。少林辖下各派门多有斗争,尤与华山边界常有纷扰,然少林以第一大派门之尊竟是忍气吞声,直至少嵩之争。




  嵩山本是大派,经过几十年根基厚植,论势力已不在九大家之一的华山之下,自然不甘臣服于少林。嵩山改名嵩阳派只是引头,之后逐成少嵩之争。




  没曾想,一场少嵩之争,竟险险把少林打入绝境。寺僧不善算计、与世无争的谦冲性格让战事屡现险境。经历过这件事的彭老丐就说过:“人家说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,我说和尚上战场,不死也重伤。”又说:“我以为人家骂和尚秃驴,是说脑袋的问题,后来才知道,还真他娘是脑袋的问题。”




  解救这困境的,是五名少林俗家弟子。碍于非僧不得入堂的规矩,这五名俗家弟子剃度入堂,为少林策划筹谋,少林根底原较嵩山深厚,不多久便逆转了战局。嵩山举派迁至山东,从此不谈改名之事,与少林的关系也渐趋微妙。




  这五名僧人,便是俗僧之始。




  此后,少林对于僧人的要求不再是以往基于宗教上的信仰,而是基于实务上的需要,这便是俗僧。子德精于商务,便成了地藏院的首座。觉闻善于交际,又能分辨武林局势,长袖善舞,执掌正念堂恰到好处。




  俗僧既是为处理俗务而来,便未必忠于信仰,初时还严守戒律,经过五十年变革,渐渐地,正俗之别也就出来了。正僧收的弟子才是正僧,俗僧收的弟子便是俗僧,若是半途出家的,便看与谁亲近得多了。




  觉空提议让俗僧还俗的说法终究不可行的根底原因,仍出在非僧不可入堂的规矩。在少林寺要往上爬,不必说到四院首座八堂住持这高度,便是一般堂僧也非得剃度不可。就算让所有俗僧还俗,要入堂还不是得剃度?不入堂又如何处办公务?




  如果让俗家弟子掌管四院八堂,那诺大的少林寺全落在俗家弟子身上,还称得上”寺”吗?




  正俗之争原本是暗流,因为了心的失踪,正式浮上了台面。




  觉云与觉广的意见似也赞同俗僧改名,余下未发表意见的,只剩下正见堂的觉明、正业堂的觉见与正思堂的了证。




  觉生方丈望向觉明,觉明道:“且听听觉见师兄的看法。”




  觉见与觉空的矛盾大家都知道。这两人虽分属上下级,争执却没少过,稍远点的,便是傅颖聪之死与本月的癫狂。




  只听觉见沉吟半晌,缓缓道:“贫僧以为,俗僧改名,犹需深思。”




  他这一说,众人都吃了一惊。正业堂主掌刑罚,十个违反戒律的僧人,九个是俗僧,觉见对俗僧的厌恶众所周知,此刻却站到俗僧那边去了。




  实则觉见内心犹豫,是出自现实的考虑。他向来是个务实的僧人。此时提出俗僧改名,是为正俗之争火上加油。




  觉见接着道:“众人皆是少林弟子,一心为少林出力,在名号上给了差别,俗僧便以为身份矮了一截,如此更无益于消弥正俗之争。”




  觉观道:“若要无分别,那俗僧遵守戒律,当如正僧一般。寺内是僧,离寺是俗,不伦不类!”




  他说这话时眼光看向子德,子德首座只是不住点头,原来又打起瞌睡来了。




  觉明也道:“同为佛弟子,何分正俗?既然修行是随缘随喜,俗僧是俗是僧,又有何妨?消弥这当中歧见才是首要。至于名号,不过名相,何必深究?”




  觉观道:“要随缘随喜,多的是修行法门。僧是三宝之一,僧宝需要恪尊戒律,如实修行,岂容混杂玷辱。”




  觉空冷冷道:“觉观首座这番话,是说俗僧玷污了少林寺?”




  觉观道:“若真心修行,自不在此列。话又说回来,名是虚相,修行者又何必在乎区区法号?”




  觉空道:“口说不需在意法号,却又提议俗僧易名,觉观首座的发言不觉自相矛盾吗?”




  觉观道:“易名是对外以区别正僧俗僧,修行是自走自路,并不违背。难道没了法号,俗僧就不会修行了?”




  两人针锋相对,觉生见话题渐僵,说道:“此事甚为紧要,贫僧希望诸位细加思索。再过一个月便是佛诞,杂事繁琐,届时少林寺上信徒众多,大家需要仔细努力。”




  众人双手合十行礼道:“谨尊方丈法旨。”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四月初八是释迦摩尼佛诞辰,又称佛宝节,也是少林寺一年之中最大的节庆。这也是少林寺少数向一般民众开放的一天。说是开放,也仅止于门口的驰道,允民众对着寺门遥遥拜祭。




  佛诞时,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佛都。




  四月初三开始,一连七天,佛都将搭建法场,迎接少林寺收藏供奉的金佛、佛骨、七彩舍利等供人礼敬,接受信徒浴佛、献花、献果、供僧,四方朝圣者络绎不绝。同时更开七处法会,请文殊院的经僧讲经说课,听众当中亦不乏武林各门派大佬。




  这段時日文殊院负责讲经说课,与信徒酬答,普贤院维持治安,巡守寺宝,观音院接待内外贵宾,地藏院搭建各式法会及分配用度,可说是少林寺最繁忙辛苦的一个月。




  最清闲的唯有一个人,藏经阁的注记僧了净。




  注记僧的工作,是负责登记自藏经阁内借书的僧众,遇到不还的,上禀催讨。所以了净的工作也就是在藏经阁前负责注记一下而已,要说无聊,这可能是少林寺最无聊的工作之一。




  每逢佛诞日,寺内外僧人忙成一片,通常无人前来借阅书籍,了净又比平常更得清闲。他已是堂僧,不需洒扫,每日用完早膳,就是看书,再来便是练功,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




  但今年的了净并不清闲,他有一桩心事。




  关于明不详的一桩心事。




  了净注意到明不详,最早是从明不详惊人的借书速度开始。藏经阁规定,每人一次只能借阅两本。明不详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借还。了净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完了还是随意浏览,总之,明不详每隔两三天便会来借书,借的种类不等,多是佛经,也有各类杂书。他开玩笑地问过明不详几句,明不详只说:“看完了。看不懂的,看多了就懂了。”




  日久之后,他也不以为意。




  第二次注意到明不详,是从卜龟跟他借第一本经书开始。他很意外,于是跟卜龟打了招呼,对他说:“经文里遇到疑难,可来问我。”




  他知道卜龟不识字,从这件事上他开始注意卜龟,从卜龟跟明不详的往来中看出,是明不详教卜龟识字。




  接着他看到正见堂众弟子的改变。




  他叹息过卜龟踏错了路,觉得这是一桩不幸的悲剧。




  引起他注意的是去年的一件小事。一名正业堂的堂僧借了本《拈花指法》。这是上堂武学,出自佛祖拈花微笑的典故,讲究的是指力一出,着若无迹,有时击中对手时,对手恍然不觉,连自己受伤都不知道,是需要八堂住持以上首肯才能修习的武功。他见过了觉寂住持的手谕,从神通藏把密笈取出,翻阅检查时,找到一张脱页。那是第三十六与三十七页,这一页位置,自然落在第三十五页与三十八页中间了。




  这理所当然的一件事,却让了净觉得不对劲。




  藏经阁的书多有老旧,脱页破损在所常见。除了易筋洗髓两大真经外,正见堂通常都会派人重新缮写副本备藏,连副本也老旧时,就会另行誊写。




  这本《拈花指法》便是副本。




  了净原是个疏懒的人,经书收回时,照理该当检查缺漏污损,但他向来只是随口问几句,稍稍翻了几页就了事,反正若有缺漏,下一个借阅者也会回报。既然只是副本,损毁也是无妨,了不起挨一顿骂。真要被骂,前一个借阅的也是首当其冲。




  他记得清楚,上次这本书被借阅归还时,借阅的僧人告知他掉了一页。他摇了摇书本,果然落下一页,他顺手夹入书中,就注销了外借,放回神通藏去了。




  但现在,这一页脱页却夹在正确的位置。




  了净疏懒,却精细,他师父曾经跟他说过,他如果不懒散,绝对会是寺中一流的人物,而现在,就只是条一流的懒虫。




  对此他不表意见,当和尚是因为这是他所知最简单的营生。他二十五岁入堂,当了注记僧,他宁愿这样再当四十年。




  有其他人翻阅过这本书,了净心想,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卜龟。




  但这本《拈花指法》是上堂武学,被放在神通藏的顶层书柜,卜龟驼背身矮,伸手也够不着。当然,只要他跳起或者搬了凳子,就能拿到这本书,但问题是,卜龟有理由拿这本书吗?




  以卜龟对武学的见识,他根本不知道哪本书才是高深武功,何必坚决去拿这本书?失窃的《龙爪手》只在书柜第二层,他连龙爪手都没练齐全,怎能去练拈花指,且非要冒着起跳、搬凳子这种大张旗鼓的风险去拿这本书?




  第二个问题是,就算真是他拿了这本书,他又要怎样放回?跳起来塞回去?




  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书籍,了净抛开了这种可能性。




  那是谁翻阅了这本书?在他眼皮子底下……




  他把这本书交给借阅的僧人后,开始思考这问题。




  第二天,照例的洒扫,他提前来到藏经阁就位,望向走入神通藏之中的明不详。




  如同卜龟在世时一样,神通藏已经是明不详一个人专属的洒扫区域了。




  他望着明不详的背影,从铁门后只能看见神通藏的一小块地方,原本放置《拈花指法》的位置恰巧就在他视野不能及的范围。




  他走向前去,过了小铁门,见着了明不详正在扫地的样子。明不详见了他,点头示意,算是行了礼,就继续自己的工作。




  “这里的书是不得翻阅的,你知道吧?”了净问道。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,道:“堂僧以下不得翻阅神通藏所录武典,怎么了吗?”




  “没事,你年纪小不懂事,你爱看书,怕你不小心犯了规。”




  “多谢师叔关心。”明不详道。




  了净离去后,明不详快速环顾了周围一眼,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书架上层的一处空位。




  那是原本放置《拈花指法》的地方。




  当天下午,洒扫的劳役僧都已离去,了净心头的疑惑仍在。他希望是自己多心,但又想不出《拈花指法》那一页缺页是如何归于原位的,难道自己随手一插,就这么凑巧地插入了正确的位置?




  他一抬头,明不详正走过来。




  “又要借书了?”了净问。




  明不详却扭扭捏捏,欲言又止,与他平常冷静的模样大不相同。了净见明不详有异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如果偷看神通藏经典,要受怎样的处罚?”




  了净道:“这要看状况,重则逐出寺门,或者像卜龟……嗯,你是知道的。如果只是无意翻阅,看得不多,那就喝责或杖刑、劳役等等。”




  “我偷翻了典籍。”明不详坦承道:“是《拈花指法》。”




  了净对于明不详的坦承大感讶异,于是道:“你可知这是犯了大罪?”




  “请师叔带我前往正业堂领罚。”明不详低头道。似乎正在忏悔。




  了净又问:“你平日向来守规矩,怎会翻这本书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三个月前,我借了《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》,当中说到佛祖拈花微笑的故事。我思索当中意涵,始终想不明白,打扫时见到了《拈花指法》,一时没多想,就拿了书下来。才刚打开,就看到一页脱页落下,我忙将脱页夹回书中,就赶紧放回去了。”




  了净问道:“你没看当中内容?”




  明不详犹豫半晌,道:“其实,看了几页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据说你过目不忘,这不就学会了?”




  明不详摇头道:“虽然记得,但不懂。你若想听是哪几页,我背给你。”




  拈花指是上堂武学,了净不由得兴起好奇之心,正要说好,一念忽转,心想:“这上等武学,我若不小心记得了,说不准被勾起好奇,反倒想去看了。”忙道:“不用了。”又问:“你怎会今天来找我悔过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师叔早上问起,我猜想瞒不住了,这段日子心里不安,就坦承了。”




  至此,脱页之事算是有了答案,了净道:“这次就算了,之后我会盯紧你,你莫要再犯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明不详绝不再犯。”




  了净点点头道:“没事了,去吧。”




  就这么巧?这疑心刚起,明不详就来告罪?了净虽然觉得疑惑,但心想明不详不过十四岁年纪,又没有师父带领,就算看了拈花指法,也不可能学会。




  他枯坐了一个下午,等到藏经阁关闭,护卫僧上来,他没去用晚膳,到了佛都的佛香楼买了几个素粽子,去找他师父叙旧。




  了净的师父是正语堂住持觉如,主掌寺内所有政务。觉如外号笑口弥陀,总是笑着,不过了净知道他师父虽是正僧,笑里藏刀才是真的。




  “这么好心找我叙旧?该不会是想敲诈什么武功吧?”正语堂的住持房间里,觉如吃着素粽笑道。




  “师父又误会我了,这是我的一片孝心。”了净道:“上个月是您生日呢。”




  “喔,上个月的事啊?你不说我都忘记了。”觉如调侃道。




  “您才不会忘,上上个月起送来的礼物就堆成山了,要拍您马屁的人多着,我不跟人凑热闹,等了一个月才来。”




  “我想也是,真要教你学武功你还懒呢。”觉如道:“我都把你送进正见堂当注记僧了,算是够闲的闲差,有没有专心念佛,认真习武?功夫有没有搁下?来,过来跟师父试几招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行了,师父省点力,徒儿少点淤青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你就是懒,要是认真点,我也多个帮手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师兄多得很,他们都能帮上忙。再说,无欲无求方得明心见性嘛。”




  “知道为何你之后我就没再收弟子了?”觉如道:“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。”




  “七师兄说你也这样对他说过。”了净道:“你还对大师兄说他是可造之材,收他一个弟子就够了。”




  觉如哈哈大笑道:“少油嘴滑舌,修不了佛的。”




  “修不了就还俗了。”了净又问道:“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?”




  “还能有什么事,都是那些俗僧惹事。”说到俗僧,觉如放下手上刚拆开的素粽,”把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惹进来。”




  “怎么了?”了净拆了一个素粽,放进口中,觉得有些干,倒了茶,混着喝进去,却被茶水烫了一下。




  “缓点喝,烫死你!”觉如接着道:“正业堂那个吊死的,你知道吧?”




  了净道:“有听说,怎地?”




  觉如道:“还能怎地?你知道他死因写了什么?疑似为情自杀!”




  了净道:“在这寺里?嗯……是有些怪。不过,哎,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说过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验尸怎么验能验出为情自杀?”




  了净道:“是写了遗书,还是看他交际?”




  觉如道:“遗书没有,交际没有,‘为情’二字,就在他魄门里头。”




  魄门指的是屁眼,这话一说,了净立刻明白,但寺内无女眷,断袖之癖也非异闻,又问道:“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




  觉如道:“八九不离十,便是本月了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斑狗?”他想了想,道:“真是好胃口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觉见为这事发了好大脾气,说幸好把明不详先送走了,免得沾染了这些龌龊事。”




  一听到明不详,了净立刻竖起耳朵,问道:“这事怎么又跟明不详扯上关系了?”




  觉如道:“觉见把他当宝,在众人面前夸他夸到我们都听烦了。明不详本来就在正业堂服劳役,跟本月还有那个死去的傅颖聪是一起的。”




  先是卜龟,后是傅颖聪,这也真巧。了净问道:“斑狗这人不像是有断袖之癖,估计傅颖聪被他骗了,之后一怒上吊。”




  觉如道:“要是这样便好,如果本月是来硬的,这事可就不简单了。最后停在为情自杀上面,说到底,怕查下去不堪,要遮丑。”




  了净又吃了一个素粽,说道:“若真是这样,觉见住持才不肯干休。”




  觉如骂道:“你一个接一个,是买给师父吃的还是买给自己吃的?”




  了净道:“唉,听得入神,嘴巴闲不下来。”




  觉如起身到柜前拿了些瓜果糕点,放在桌上道:“你慢慢啃,吃不完包回去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这怎么好意思?啊?这是什么?这么香?”他拿起一块糕问。




  觉如道:“桂花栗子糕,上个月送来的。”




  了净知道那是收受的礼物,俱是上品,一入口,果然松软香甜,赞了几句,又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



  “本月的师父了无向觉见首座求情,尽快把这事给了了,本月搬去寺外,等着明年试艺。”




  了净想了想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说着又夹起一块点心。




  觉如又埋怨道:“同是了字辈,了证都当了正思堂住持,你就顾着吃。”




  师徒俩又闲扯了几句话,直到困倦了,了净方才回房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此后几个月,并无他事。入冬后一场暴风雨,明不详失踪了几天,急得觉见把正业堂的弟子都派出去找。后来听说明不详排解了山下铁铺老板姚允大跟仇敌的宿怨,觉明住持大为赞赏,把他引为入堂居士。未满十五,就当了入堂居士,觉明亲自派人传授他武功,听说他进展一日千里。




  一个十几岁少年,诱导了两个成年人,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,了净心想:“这明师侄真是聪明。”




  但他心中却有一股不安。




  《拈花指法》上掉落的那一页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。




  无论从各方面看,明不详都无可挑剔,聪明勤奋善良谦和。




  但从了心开始,卜龟、吕长风、正见堂弟子,傅颖聪……与他牵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意外连连。




  过完年后,他又听说了另一个消息。




  本月在佛都发疯了,挖了自己的眼睛。




  “接着轮到本月了吗?”了净心想。他与师父觉如谈起这事,众人都说本月是受不了良心谴责,所以才会发疯,了净却说:“斑狗如果有良心,就不是斑狗了。”




  三月积雪稍融,了净披了件外袍就到佛都去了。




  他到了本月在佛都的居所。那是一间小屋,屋外有两名僧人把守,了净跟僧人打了招呼,说道自己想见本月。




  “你要见斑狗?”一名僧人问道:“做什么?”




  了净道:“我跟他有几面之缘,也算是关心一下。”




  了净只约二十七八年纪,但却是了字辈的僧人,少林寺门徒众多,按字排辈,落差极大,辈份大年纪小很常见。顾守僧人只是本字辈,也不多拦阻,只道:“小心他暴起伤人。”




  了净点点头,推开门,只听到本月的惊慌怒吼,声如野兽。




  此时的本月双手双脚都被铁链绑着,双眼一团凹陷,据说是自己挖掉的。他听到推门声,狂吼道:“不要过来,不要过来!”




  了净皱起眉头,走向前去。




  本月听到脚步声,更不打话,一招千手观音掌劈将过来。此时他陷入疯狂,力大无穷,这一掌劈得风声呼啸。了净侧身闪过,一伸脚将他绊倒,本月随即弹起身来,也不顾左右,狂扫横劈。了净心想,若由他这样打下去,势必伤到筋骨,于是双手齐出,使出左右穿花手。




  这左右穿花手讲究以虚卸实,以四字要诀,分、转、卸、击为主。分是指分力,敌手一拳过来,击其中流,狙其肘臂处,使他力量分散。转,是转动手臂,如同画圆般改变对手攻击的方向,经过这两道关卡,对手攻击的力量便已大大降低。之后便是卸,利用身形与手臂卸掉对方的力量,最后反击。其武学原理与武当云手有相似之处,都是利用圆形化消对方的力量。




  此时了净无意伤人,只是双手分化,拨来挡去,本月一道道掌影都给他拨得无影无踪,不到半个时辰便累瘫在地。




  “这么久没动手,武功反倒进步了。”了净心想:“师父老骂我不用功,还是行的嘛。”不过转念又想,师父大概会说自己:“打败一个本字辈的僧人也好说嘴。”心想也是,本月只是劳役弟子,打赢他也没啥了不起,但自己不但赢得轻松,而且是把他耗到力竭,这可就没这么容易了。又想:“说到这,师父大概又要说自己骄傲。唉,真是怎么做师父都不会满意的。”




  他乱想了一阵,又看向本月,低头问道:“你见到什么了?”




  本月气喘吁吁,听到了净靠近的声音,吓得缩到屋角,悲声低语道:“我没瞧见,我都没瞧见,你不要过来……”




  想想斑狗以前的恶形恶状,变成如今这模样,该说是不忍中有一丝痛快,亦或是痛快中有一丝不忍,了净低头道:“我不害你,我只是要问你,你见到什么了?”




  无论了净怎么询问,本月只是胡言乱语,惊慌失措,抱头痛哭。了净问不出所以然来,苦恼了一会,心想,不如来个以毒攻毒,试探试探。




  “我是明不详,斑狗,你敢欺负我,我来报复你了。”了净变换嗓音,故意说到明不详的名字。




  本月只是抽搐了一下,吼道:“你这贱种,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,弄死你!你过来,我弄死你!”




  他对明不详充满恨意,这是确定的,但听到明不详的名字却没有格外惊慌,难道真是自己多心?




  了净又压低声音,鬼里鬼气道:“我是傅颖聪,你还我命来。”




  听到傅颖聪的名字,本月顿时吓得跳起来,大喊道:“傅颖聪!你莫靠近,你死了就死了,别!不要!不要碰我!”说着,本月缩到墙角,双手环抱自己肩膀,抱得甚是用力,几乎指尖都要掐进去了。只听得他哭喊道:“我都听你的话,挖了眼珠赔你了,你还要干嘛,还要干嘛?”




  了净心中不忍,心想:“看来傅颖聪果然是被本月逼死的。他良心不安,日夜恶梦,这才疯癫。这人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。”




 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,看着本月双手环抱又缩在墙角的模样,初看时,只觉得他是惊慌失措,所以抱着肩膀躲入墙角,但细看时又有不同。一般人惊恐环抱,是落在肩膀稍下缘处,那是环抱最正常的姿势。本月抱住的地方,却是从上往下,按住肩膀的上方处,且双膝屈起,上身后倾,像是尽力想把上半身靠往墙角,而不是缩成一团。




  他心念一动,走上前去,撕开本月肩膀衣服,拉开本月的手。只见他肩膀上印着五个淤痕,这是他自己按着自己肩膀,用力过度,以致淤血。又看另一头肩膀,同样位置也有相同指印。他手一碰到那淤痕,本月顿时跳了起来,大喊:“不要抓我肩膀,不要抓我肩膀!”




  如果只看这个位置,了净心想:“倒像是交合时,下面那人抓着上面那人的肩膀。”




  他一个恍然,心领神会,鬼气道:“我是傅颖聪,我来抓你肩膀了!”




  本月跪地求饶,抱着肩膀不停磕头,磕到流血,哀嚎道:“不要抓我!不要抓我!你去找明不详报仇,我是要搞他,不是要搞你,谁知道你会出现在那?谁知道!”




  又听到明不详的名字,了净连忙追问,但本月夹缠不清,语无伦次,说来说去都是与傅颖聪相关。




  了净离开小屋,问门口两名僧人,本月要如何处置?




  僧人回答:“已通知他的家人,若不来领,便要囚在少林寺中。”




  了净点点头,离开本月的住所。




  本月设下陷阱,本想欺凌明不详,不知怎地,最后却是傅颖聪成了代罪羔羊。傅颖聪不堪欺凌,上吊自尽,觉见住持的看法没错。了无为了保护徒弟,所以才让觉空首座出面,把这徒弟保了下来。




  这件事,只要问过了无就能确定。




  他到附近的店家询问,在一间药铺里头问到了本月发疯前几天,曾到店里买过治疗淤伤的跌打损伤药膏。




  “我问他哪里受伤了,他也不说,只是要买,还买最好的。”药铺老板说道。




  本月肩膀上的淤痕确实是自己按的,但他是不想被鬼抓住肩膀。那是侵犯傅颖聪时,傅颖聪抓着他肩膀想推开他的位置。




  他又问了附近的居民,本月发疯时是否有奇怪的人经过。居民们都说没有。只有一个人说道,某天见到人影在本月家外一闪而过,像是鬼魂一般。




  如果是有人扮鬼吓唬本月,把本月逼疯?本月是个胆大的人,只是扮鬼吓不了他,对方是怎样做到的?他在发疯前就买了药要治疗淤伤,肩膀上的淤血假如不是本月自己按出来的,又是谁按的?




  那个位置接近正面,想要按上去必然会被发现。就算那人身法再快,屋内狭小,也没他闪躲周旋的余地,除非隔空出指。但,怎样的武功能造成淤痕却让受伤的人没有察觉?




  拈花指法!能击中对方而伤者浑然不觉!




  了净心中一突,转身往少林寺走去。




  有人用拈花指,趁着本月不注意时,以隔空指力在他肩膀上按出淤痕。本月梳洗时见到自己身上的伤痕,以为是傅颖聪鬼魂来报仇,日夜不安,那人再扮鬼吓他,逼他自挖双眼。




  所以发疯后的本月死命地按住自己的肩膀,他自己按出的淤血反倒掩盖了拈花指造成的伤势。




  虽然细节不清楚,但这是最可能的情况。




  假如真有这个人,会是明不详吗?




  一个十几岁少年能把上堂武学的拈花指学到精深?甚而用来戏耍本月?




  更可怕的,是这份心计……




  如果真是这样……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



  了净猜疑不定,却没有任何证据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觉观来到文殊院,他是来拜访觉明住持的,同时,他还邀请了觉见住持。




  四院共议上,只有这两位正僧反对俗僧易名,他想要说服这两人,但殊无把握。




  明不详此时在正见堂负责处理觉明的公文卷宗,当然,也包括四院共议的内容。他正在外堂练功,见到觉观,立即行礼道:“见过觉观首座。”




  觉观点点头,问道:“觉见住持来了吗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觉见住持刚到。”刚说完忽然打了个大哈欠,察觉失礼,忙低头道:“抱歉了。”




  觉观笑道:“昨晚没睡饱?”




  明不详微微一笑,道:“昨日看书,有个故事甚是惊恐,吓得弟子一夜辗转难眠呢。”




  觉观问道:“怎样的故事这么可怕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昨日看《大般涅盘经》,看到第七卷,吓坏了。”




  觉观顿时醒悟。




  《大般涅盘经》是记载佛陀入灭前讲的法教,其中第七章的内容是这样:




  佛告迦叶:我般涅盘七百岁后,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,譬如猎师,身服法衣;魔王波旬亦复如是,作比丘像比丘像优婆塞像优婆夷像,亦复化作须陀洹身,乃至化作阿罗汉身及佛色身;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,坏我正法。




  意思即是,佛陀称他死后七百年,魔王将幻化成比丘的模样,用错误的佛法破坏正确的佛法。




  有人将这句话化成简短的八个字:末法之世,以佛灭佛。




  觉观笑道:“你就是明不详吧。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。




  觉观拍拍他的肩膀道:“好孩子!”




  明不详问:“需要弟子引路吗?”




  觉观道:“不用,你好好练功就是。”




  觉观快步踏入堂内,他已经知道怎么说服觉见与觉明两人。




  这些俗僧,正如经典所载的魔王弟子一般,披着僧宝的袈裟,干着毁坏佛法的事。




  少林寺是佛门重地,也是指标,若有一日连方丈之位都给俗僧占了,毁坏的不只是少林寺,更可能是佛门浩劫。正俗之分可以不顾,少林寺的兴衰可以不顾,但佛法不能不顾,让这些人占据了少林寺,等于占据了佛法的发言权。




  必须区别开来,俗僧绝不能用与正僧相同的名号,他相信自己必能说服觉见与觉明。就算他们不肯赞同,他也能说服方丈。




  “多亏了这孩子。”觉观心想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了净抬起头,看到了明不详,他正要归还几天前借的两本经书。




  是《大般涅盘经》跟《楞严经》。




  以前了净很少跟明不详交谈,今天他却开口道:“这两本经书很有趣呢。”他拿起《大般涅盘经》,说道:“这本书有个故事,讲的是佛入灭后,天魔伪装成佛弟子的模样,混入佛门,毁坏正法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记载在第七卷中,我记得。”




  了净又拿起《楞严经》道:“至于这本《楞严经》,自出世以来,就有不少人说他是伪经,因为上面写的东西实在太神奇了,让人难以相信。有不少高僧居士为了这本书辩驳多次。”




  了净看着明不详,问道:“你觉得《楞严经》是真的假的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先人辩论多次,始终拿不出证据说这本书是假的。”




  了净道:“我倒觉得是假的,只是还没找到证据而已。”他定定地看着明不详,反问:“你说呢?”




  明不详没有回答,只对着了净微微一笑,笑得如初春绽放的花朵般灿烂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  (第十五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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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      第十一章 夜奔


      第十二章 语焉不详


      第十三章 蜘蛛丝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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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之下】第十二章 语焉不详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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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明不详出生那晚,煮热水的父亲不慎踢翻了油锅。




  也真不巧,火星落在油上,那是间茅屋,昨日下雨,里头堆满刚收拾起的稻杆,火舌瞬间把大门给遮掩住,接生的稳婆一慌,脐带都没剪,把婴孩连着胎盘一起扯出娘胎,就抱在怀里往窗口逃生,怎奈她身形肥硕,跨不过窗口,刚钻出上半身,下半身却卡着了窗口动弹不得,这一堵,不仅里头明不详的父母逃生不能,连唯一的风口也被挡死,顿时被浓烟闷晕了过去。




  稳婆大声呼叫,火势走得极快,火光夹着浓烟从门缝中透出,稳婆一声哀叫,把不住手,将明不详重重摔在屋外的泥地上,村民们闻声赶来,几个人忙寻水救火,又有三五个壮汉抓着稳婆拉扯,怎知卡得甚死,竟是丝毫动弹不得,稳婆哭喊惨叫,声音凄厉至极,随即一阵抽搐,双眼一翻,嘴角流沫,两名壮汉齐心奋力,终于将稳婆拉出窗口,孰料小屋里头本是闷烧,这唯一气孔打通,空气灌入,整间茅屋顿时轰烧起来。众人吃了一惊。再回头看那稳婆,只见她上半身整齐,腰围以下竟已烤的焦熟。传出阵阵肉香。




  救火的村民看到这惨状,都吐了出来,之后三个月,村里有半数人吃不下一块肉。




  一名粗壮少妇抱起了泥地上的婴孩哄着,走避了这场惨剧。




  两天后,少林寺的监僧了心来到,勘验了现场,不由得皱起眉头。这样古怪的火灾,尤其稳婆死状之惨。当真罕见。




  村民说,这孩儿一出生就克死父母稳婆,是个灾星,不敢收留,了心禅师抱过那婴儿,见他目光呆滞,少了一般婴儿的灵动,打开巾裹,见后脑上一大块淤青,一问之下,方知是稳婆失手摔的,于是又多问了几句,只听说这孩儿甚是好带,少哭少闹,喂食便吃,便溺如常。只是父母早亡,姓明,尚未取名。




  了心恐这婴孩带有隐疾,不敢送养他人,于是带回寺中,禀告了正业堂的住持觉见禅师。觉见只说:“既有因缘,那便收了吧。取名了吗?”




  了心道:“他生带灾厄,许是因果,既不知其名,便叫不详。”




  明不详就这样留在少林。




  初时,了心将他送到山下人家哺乳,明不详饿了也不哭闹。乳母觉得惊奇,掐了他几下,他稍稍挣扎几下便不动,乳母用稻草骚他眼角,流出泪来,却无号声。乳母这才哺乳。了心来看时,乳母说这孩子怕是痴了,养大无用。了心只是给了银两嘱咐好生照顾。




  了心是少林的“监僧”,所谓监僧,负责监察少林寺辖内所有违律情事,既是监察,时常出远门察断。明不详刚断奶,了心将他接回住所,那是少林寺外围的僧居。交由邻僧照顾。




  头两年,无论了心怎样教,明不详始终一语不发,了心一度怀疑他是个哑子。也怀疑奶母说的,明不详确实是个痴儿。




  到了四岁那年。某日,了心闲适在家,早课持颂,刚念到金刚经无得无说分第七,一旁听着的明不详突然开口,接着念道:“须菩提!于意云何?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?如来有所说法……”




  就这样,明不详默完了整段经文,瞪着大眼,看着了心,似乎在等待了心反应,这以后,明不详算是会说话了。




  了心又惊又喜,他与现今一般的少林僧人不同,是诚心持戒的修行者,他认定明不详有佛缘,便将这桩异事上禀了觉见。




  觉见皱起眉头问:“真有此事?”




  了心回说:“弟子怎敢欺瞒?”




  觉见说道:“你这养子有佛缘,自当亲近佛法,入寺修行,你是这个意思吗?”




  了心听出了弦外之音,胀红了脸,忙道:“主持不信,我把详儿带来便是。”




  觉见对着了心挥了挥手:“不用了,你勤奋努力,我本有意让你入堂,也不用勉强你养子。小孩儿,该由得他自性。”




  了心叹了口气,也不反驳,带着明不详搬入了少林寺内一间两室房,屋内还有一厅,除了是早晚持颂的佛堂,也是客厅。虽小,也容得下两张椅子,一张茶几,几个书柜。




  这房子本应两人同住,但觉见体恤了心带着小孩,特将另一房空下,留作明不详的房间。此后,了心就在正业堂处理公务了。




  这时候的明不详虽然已会说话,却鲜少开口。了心发觉,更多数的时候,这孩子都在看,看自己,看自己与其他僧人闲聊,或者看别的僧人闲聊,除了看,他也听,暮鼓晨钟,早晚经课,他都在听。了心担心孩子无聊,出办公务时,特地买了些童玩给明不详,但无论何种玩意,风筝空竹九连环博浪鼓,明不详更多只是把弄,而非赏玩。了心看不出这孩儿到底是聪明,还是愚钝。




  到了七岁上,某日,了心做完例行早课,明不详跟之前一样,静静在旁边听着,突然问了句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是什么意思?”




  了心顿时兴奋了起来,打从四岁那年起,他就确信明不详有佛缘,等了三年,明不详才开口问第一个问题,且又是金刚经中的经文,他既高兴,又战战兢兢,怕自己的讲解不得要领,误了明不详修行。仔细想了一下才开口。




  “要懂这句话,得先明白『相』的意思。”了心说道,“相,是我们眼所见,鼻所嗅,耳所听,舌所尝,身所触,心所想,世间种种表面,都是相。”




  “世间种种表面?”明不详在发问时,并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,而是过了一会,才“挤出”疑惑的表情。了心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,这孩子的情绪总是慢了一点,表达情感的表情也很生硬,像是拙劣的模仿。




  了心继续说:“没错,你所感受到的,都不是真实的。是虚妄的,假的。相,还包含其他,你心中的执念,想法,都是相,例如。”




  了心拿起诵经所用的木槌,问道:“这木槌是硬是软?”




  “硬的。”




  了心把双掌合住木槌,潜运了大般若掌力。木槌被巨力一压,扁成了如饭匙一般。




  “我倒觉得这是软的。”了心说道。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:“软硬是相对的。我觉得硬,师父你觉得软。”




  “你觉得硬,我觉得软,这都是想法,想法,也是一种相。先入为主的观念,也是错的。”




  明不详又问:“如果这些都是假的,什么是真的?”




  了心回答:“当你在执着真假时,你也着了相了,你有了真,假的分别心。”




  明不详过了一会。又挤出疑惑的表情。




  “不用分辨真假虚实,你是假的,饭也是假的,可你饿了,还是得吃饭,了解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人在顺境时就能不志骄意满,逆境时便不怨天尤人。要真能堪破虚实,那是另一个境界,你师父我还差得远呢。”




  说罢,了因哈哈大笑。过了会,明不详也露出了微笑。又问:“那谁到了那个境界?觉见主持吗?”




  了心摇摇头:“觉见主持也没到。”




  “那觉空首座?”




  “你倒记得觉空首座的名字,几时见过他的?”




  “听师父跟其他人提起过。”




  觉空是普贤院的首座,普贤院是正业堂的上院,辈高且尊,但觉空却是“俗僧”,与自己这种“正僧”相比,说起佛法,那是差得远了。




  “他还不如觉见主持。”




  “那觉生方丈?”




  明不详接连问了几个名字,了心都无法确定,只说:“有许多高僧贤德,他们都堪破生死虚妄,那是了不起的境界,可你要说从外表看,是看不出来的。这是要看心。世间假僧伪佛甚多,你要明辨。你要对佛法有兴趣,明日开始,我便教导你经文。”




  第二天开始,了心从世尊的故事说起,再教导明不详中观论,中观论说完,便是心经、金刚经。于佛经,明不详悟性绝佳,举一反三,思才无碍。每次考察,明不详总是应答如流。原本茫然的眼中,也渐渐有了光芒,表情也不若以往呆滞,每当了心讲到欢喜赞叹处,明不详也会露出会心的微笑。




  八岁起,了心开始教明不详习武,从基础的马步桥手开始,逐步教到罗汉拳,内功心法。




  明不详对武学的悟性,似乎犹在佛经之上,任何招式,一经演练,一看即懂;内功修息,讲究一念不动,静心少虑,他一但入息修练,便是一念不岔。了心明白,他带回的不但不是个痴儿,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。




  到十二岁那年生日,了心把明不详叫到厅上,询问:“你今年十二了,虽是在寺中长大,除了练武,从来也不出去玩,我这居所也少访客,我对你讲过一些寺中的规矩,你可记得?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,他自幼不变的一点,那就是不爱说话。




  了心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约一个巴掌大,半指节厚,以小楷写着“佛弟子戒”四个字,这是少林寺内无论僧俗的戒律书,里头详载戒律三百一十六条,皆以小楷书写,每位弟子都要随身携带,详细熟背,在寺中出入,遇有长辈抽问,便拿出这本册子应答。每个在寺弟子都必须仔细保管,不可佚失。




  “随身带着,别弄丢了。”了心把佛弟子戒交给明不详,“寺中弟子满十二,要留在寺中,需服劳役,听说以前的少林寺,也就指方丈在的那间主殿,并不分什么正僧俗僧,虽涉武林,也多是行侠仗义的事。现今的少林寺,已是你现在看到的规模,其中正僧俗僧掺杂,早不若当年清静,寺内没有女眷,你……”




  了心看着明不详俊秀娟美的脸庞,皮肤白皙,宛若处女,他听说过寺内一些肮脏龌龊的勾当,“你凡事需要注意,若有人逼你做不愿做的事,必须反抗,你师父会为你主持公道。你晓得意思吧?”




  “那种事情,会很开心吗?”




  了心料不着他有此一问,愣了一下,“人伦大欲,食色性也,但纵情淫邪,于修行有损。”




  “师父做过吗?”




  了心哈哈大笑:“你这是调侃师父吗?你师父自幼出家,没想过这回事。”




  “那师父怎知于修行有损?又怎知沉沦?”明不详下了结论,“师父说的道理多,做过的事情却少。”




  了心自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自小持戒,以正僧为荣,这辈子没做过的事情可多了去。未免可惜。




  仅仅“未免可惜”这个念头冒起,了心立刻警惕了起来,动念即业,他持戒甚深,立刻站起身道:“我要诵经,明日起,你就跟其他人一起打扫正业堂吧。”




  自那天起,“师父说的道理多,做过的事情却少。”这句话就一直萦系在他心底,时不时冒出头来。那是一颗种子,落在贫瘠的土地上,蠢蠢欲动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正业堂座落在少林寺主殿右边的普贤院中,前朝过后,与其他派门相同,少林寺扩建不少宝塔殿堂,对着少林寺正面看过去,一条笔直的驰道直通主寺,左手排依序是普贤院、文殊院两座大院。右手排是观音院,地藏院。每一院各有两堂,一殿四院八堂,是现在少林寺的规制。




  每一院落都有僧居千户,少林寺与其他个派门不同,周围并无商店民居,万余人的僧众,皆住在寺中,直到三里之外,才有僧民混居的佛都,明不详四岁以前就住在那。




  明不详被分配到正业堂打扫,这是最入门的杂役,跟他一起的还有二十余名弟子,其中多是本字辈僧人,也有如明不详一般的俗家弟子。为首的弟子叫本月,脸上满是黑斑,私底下同辈的僧人都称呼他斑狗,会有这个外号,是因为几年前罗汉堂闯进只斑点狗,一口咬在本月小腿肚上。他们暗自窃笑,说这是斑点狗咬斑点狗。




  本着慈悲之心,觉见只把那畜生赶出寺外,有人说,本月趁夜溜出房间,用老鼠肉引来那只狗,把它给打死了,尸体就丢在寺外的树林子里。也有人说,本月把那头狗给吃了。本月师承了无,了无是俗僧,本月自然也被归为俗僧一派,俗僧对于戒律的遵守总是存疑的,总之,没人觉得本月会善罢甘休。




  本月第一次见到明不详,就皱起眉头问:“你是了心师父的养子?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。




  本月啐了一口,伸出手往明不详脸蛋上摩娑,满是调戏意味:“莫怪,长这么漂亮,想必了心师父一定对你疼爱有加了,是不?”




  他话说完,旁边几个僧众都笑了起来。明不详竟也跟着笑了。本月怒骂:“你笑什么?”说着推了明不详一把,他年近二十,身材远比明不详高大,又是已剃度的僧众,可以修习寺内较高深的武学,这一推用了大力,把明不详推倒在地。




  明不详也不动怒,站起身来。本月又问:“你笑什么?”




  明不详没说话,本月提高了音量,又骂了一句:“你不会说话吗?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,说了句:“会。”




  “那你笑什么?说啊!”




  明不详又不回答,本月大怒,一巴掌打得明不详一个踉跄。




  “你笑什么,说啊。”




  看热闹的僧众吃了一惊,忙上前劝阻,本月依然不饶:“你笑什么?瞧不起我?”




  一声脆响,明不详脸上又多一个红掌印。




  众人忙将本月拉开,劝道:“他就是个孩子,还是傻的,别计较。”




  “傻子,活该你挑大粪。傅颖聪,今后他就跟你一起干活。”




  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赶紧走出来陪笑:“是,是,新来的,快跟我来。别耽搁时间了。”他一把抓起粪桶,将明不详拉了过去。




  本月见众人还愣着,骂道:“看屁啊,还不干活?”




  傅颖聪领着明不详走远了,回头看众人各自散去,对明不详说道:“你干嘛一来就得罪那只斑狗?”




  “我哪里得罪他了?”明不详问。




  傅颖聪道:“你刚才笑什么?”




  “你们不觉得好笑,为什么笑?”




  傅颖聪见他这样回答,摇摇头,心想果然是个白痴。




  “拿着。”他将手上的粪桶塞给明不详,接着说:“这正业堂上下有一千多人,没人清理,屎都要堆到大雄宝殿去了,你别嫌这活恶心粗重,这可是要紧事。”




  接着又问:“你师父是了心和尚,你以后打算出家吗?”




  他看明不详摇头。也弄不清楚他是说不知道还是不要。




  “你呆头呆脑的,不出家,留在少林寺也是被人欺负,了心和尚没跟你说过吗?”




  明不详又是摇头,他虽会说话,但似乎只爱摇头跟点头。




  傅颖聪见他不懂,立刻开始卖弄起来:“斑狗这么嚣张,不就仗着他头上几个戒疤,我教你个规矩,少林寺虽然没规定出家,可一殿四院八堂,哪个主持不是光头?观里不见得只有道士,寺里肯定都是和尚,不出家,俗家弟子当到头,也不过就是个入堂居士。像我一样,天天被他欺压,妈的,哪天等我要离开少林寺,我就把大粪浇在他头上。教他作人。”




  傅颖聪见他又不回话,骂道:“你怎么又不说话了?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。表示无话可说。




  “你不说话,人家就会欺负你,你倒是说话啊。”




  “说什么?”明不详问。




  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啊。”




  “你要出家吗?”




  这不是自己刚才问他的问题吗?




  “出家有啥好处,又不能吃肉,又不能玩女人,要不是想学艺,拿个侠名状,以后出去闯,谁想留在这鬼地方。”傅颖聪还是回答了,“娘的,就怪生错了地方,要是生在山东,嵩山派可没这么多规矩。”




  “嵩山派?”明不详问:“侠名状又是什么?”




  “你不知道?”傅颖聪故意露出很讶异的表情,他难得有机会能卖弄自己少少的知识,“其实嵩山派也是归少林寺管的,不过就像是要分家的兄弟,也难怪,人家是道教的,跟咱们就不是一家亲,不过讲到嵩山,大家只先想到少林寺,就为这桩破事,五十年前他们还嚷着要改名嵩阳派,听说闹了好大一场风波,说什么少嵩之争,结果,还不是被少林寺打个落花流水,乖乖叫回嵩山。只是把道观搬到山东境内去了。”




  又接着说:“至于侠名状,像给侠客的度牒,只要学艺有成,向自己的门派请领侠名状,这就是个大侠,门派会按月发饷,可以保镖顾院,干些只有侠客能干的活,只是领了侠名状,就要守规矩,尤其是本门规矩。唉,这就不提了,倒霉催的叫我生在山西,唉。”




  明不详细细听着,他师父了心也是个少话的人,又潜心向佛,师徒两人除了诵经讲课,指导武学外,有时一天当中说不到两句话,更遑论了心认定他有佛根,将来是在少林寺修行念佛的正僧,也就懒提这些江湖掌故、武林规矩了。




  也直到了今天,他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几天后的夜里,明不详在房内睡着,突然听到一声低吼,又似叹气,他起身,轻轻将房门轻推出一条细缝,只见窗户未掩,月光从窗外透进,隐约可见一条人影在来回踱步,步伐又快又急,却又轻飘飘的好似触不着地,像是在烦恼着什么,客厅唯有一盏微弱油灯,在佛像前摇曳,彷佛随时便要被他踏熄。就这样走了片刻,明不详再一次听到了心的鼻息粗重的叹息声,见他推开门,三更半夜,也不知去哪了。




  明不详静静等着,小半个时辰后,了心重又回屋,他浑身湿透,将僧衣扎在腰间,赤裸着上身,露出一身久经打磨,精壮结实的肌肉。水珠在月色下晶莹皎洁,明不详见他推开自己房门,进去后,再无出来。




  明不详没有问了心发生什么事。此后再有这样的事情,明不详也没有问过。




  又过几个月,师徒两人晚颂已毕,正要就寝,明不详突然说道:“师父等等。”快步走入房中,再出时,手上已捧着一颗寿桃。




  “这哪来的?”了心诧异地问。




  “傅颖聪那份活,我帮他做了。”明不详回答,“他在寺外帮我买的。”说着双手上递,示意了心收下寿桃。




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  “今天是您四十大寿。”




  了心大受感动,眼鼻一酸,吸了一小口气,方才压抑下来,“你倒有心,怎么知道的?”




  “打扫房间时,看到师父的度牒,还有那张侠名状。都写着师父的生日。”




  “我是说送礼这回事。”了心板起脸,“你怎么学来的?”




  “前几日我看见有人送礼给觉见首座,问了人才知道,是觉见首座寿辰。”




  寺内位高权重者,每逢生日节庆,必有逢迎者送上厚礼。了心深以为陋习,当然,明不详这份孝心,与那些人不可等同而语。他把寿桃接过。却看见明不详眼中似是发出光芒,显得颇为兴奋。




  “师父,你吃了吧。”




  了心回道:“师父过午不食,你是知道的。”




  “那我怎么就可以用晚膳?”明不详又问。每个孩子,总有问不完的问题。




  “你正当生骨长肉的年纪,又没有出家持戒,不用受此规束。”




  “如果快饿死了,又误了时辰,也不能吃吗?”




  “若为求生而破戒,此念一动,便是为自己开了方便法门。肉身是苦,若真饿死了,也是解脱。”了心想,这样说,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不听得懂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师父,你常说放下我执,这不算执着吗?”




  了心一愣。




  明不详又接着说:“你教过我,人是虚妄,饭也是虚妄,但人饿了,就要吃饭,吃饭是为了修行,若是每个婴儿出生就勘破虚实,那便饿死。如何修行?”




  了心道:“未修行,怎勘破虚实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不吃饭,怎么修行?”




  了心道:“除非是修到了辟谷的境界,不然饭是要吃的,过午不食,是奉戒律。”




  明不详又说:“那你又说,饿死也不能犯戒?执着于戒,坏了修行,不是执着?”




  “既是持戒修行,自当以戒为首。”




  明不详又回:“执着于戒,不是执着?”




  了心想回不是,觉得不妥,想回是,也觉得不妥。又想了一下,才说:“那是从心,真到不执着的境界,自然不执着于戒。”




  明不详回:“怎么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境界?”




  “师父还没到那个境界。到了那境界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又问:“师父知道谁到了这境界?”




  这问题了心无法回答。明不详看见他迟疑,于是又说:“师父,你就没想过,要先试着放下执着,才能真的放下执着?”




  了心又是一愣。




  明不详道:“这寿桃明天就坏了,我拿去丢了吧。”




  了心道:“你吃吧。有这份心就够,以后,也别弄这虚礼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,说:“这是师父的寿桃,不是我的,徒儿正在执着呢。”




  了心哈哈一笑,又看明不详神色黯然地接过手中寿桃,转身就要离开。心中不忍,叫了声:“且慢。”




  明不详回头。了心犹豫了一下,又摇摇头说:“没事。”明不详转身要走,了心又叫住他,犹豫了半晌,才道:“你过来。”




  明不详走回到了心面前,了心看着寿桃,沉吟许久。




  最终,他伸出手,从寿桃上掰下一小块来,送入口中。他过午不食,至今已是深夜,虽习以为常,但这一小口,仍倍觉甘甜鲜美,与以往饮食大大不同。




  “这一口,算是成全你的孝心。”了心道,“这样师父就不算执着了吧?”




  明不详微微笑着,说道:“师父都为徒儿破了戒,那就整个吃了吧?这一口与一颗,有差别吗?”




  了心摇摇头:“你知道师父的心意,不在吃多吃少,这就是从心,懂了没?”




  明不详笑道:“从心就是吃不吃都有道理。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,哪有差别?”




  了心觉得这也在理,刚想伸出手,心中突然一惊,又缩了回来,道:“难得见你这么伶牙俐齿,去,睡觉去。”




  明不详将寿桃放在桌上,行了个礼,便回房休息。




  那一晚,了心在床上辗转,觉得分外饥饿,这已是十余年未有的感觉。




  腊八过后,少林寺下了一场大雪,师徒二人把僧居前的积雪给扫了,了心对明不详说:“修行就好比如此,个人自扫门前雪,你要奢望人家帮你,那是不切实际。”




  明不详反问:“那意思是,休管他人瓦上霜吗?”




  了心道:“你看看这院子,单是普贤院就有上千僧居,你扫得完?要是人人勤扫门前,那自然一片清净。”




  “师父的意思,是世尊多管闲事?”




  了心哈哈笑道:“修行这档事,世尊也只能给你方向,就好比给你扫帚跟畚箕,你得自己扫地,扫雪只是比喻,你能帮人扫雪,却不能帮人修行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所以说,若修行不足,也怪不了别人?”




  了心点点头:“世上本有许多魔考,考验人心。那些魔考,不是孽障,是逆境菩萨,要禁得住,才能功德圆满。”




  明不详望着屋檐上的积雪,似是懂了。




  过完年便是立春,立春过后,便是雨水,二月二十一是普贤菩萨诞辰,于普贤院最是重要日子,不仅诵经七日夜,且由文殊院的经僧开堂讲经,共研佛法。过往几年,了心皆把明不详留在家中,自己前往会场诵经,今年明不详已满十二,便辞了诵经功课,携明不详听经。这是明不详第一次听了心以外的人讲解佛法。




  到了三月初八,了心把明不详叫来。




  “我要去嵩山办点事,明天便要出发,我不在,你要好生照顾自己。”




  这个嵩山,指的自然不是地名,而是迁居至山东的嵩山派。




  “要去很久吗?”明不详问。




  “快则一个月,慢,也来得及陪你吃粽子。”




  之后了心嘱咐了一些事,无外乎自己不在时,要明不详不可懈怠之类的。




  当天夜里,了心正要就寝,明不详突然推开房门。




  “怎么了?”了心问。




  “很多年没跟师父一起睡过,今晚,想跟师父睡。”明不详说,“师父明天要出远门了。”




  自从调为堂僧后,了心多在处理堂务,即便出门,三天内也会回来,自明不详懂事之后,未曾有过如此长久的分离。




  了心笑道:“这年纪了,还撒娇。”招了招手,“过来吧。”




  明不详上了床,蜷缩在了心怀里,不一会便睡去,了心看着怀中的少年,俊美秀雅,想起当年,不由得感叹起来,这孩子,从不让人担心。




  明不详睡得沉了,伸出手来,便如孩童时一般,揽住了了心。




  了心闭上眼,却是思绪起伏,难以成眠。




  第二天,了心像是预知了什么,对明不详说道:“这几日若有人欺负你,忍他耐他,不可与人争执。有什么事,待师父回来处理,知道吗?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



  一个月后的四月二十五,在山东嵩山辖内,有人发现七具尸体,那都是受命同往嵩山的僧人,他们在回程中遭到杀害,这当中唯独没有了心的尸体,了心虽然未死,但这世上,也没有人再见到了心,他就这样突然失踪。再也不见踪迹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了心离开少林寺的那一天,明不详照例到正业堂服劳役,本月看到明不详,顿时怒目横眉,一脚便将粪桶往他身上踢去,正砸在明不详胸口上。只听本月骂道:“你师父了不起?连觉空首座都不放在眼里?”




  明不详想起了心今早的嘱咐,心中有数,默默拾起粪桶,转身就要离去,本月抢上一步,挡在明不详面前,骂道:“见了师兄也不行礼?师父没大小,徒弟也没教养。都是一路贱货。”说罢,一巴掌煽在明不详脸上。




  明不详既不回嘴也不还手,径自走去。本月更怒,又从后踹了他腰间一脚,这一脚用了大力,明不详身体向前一倾,仍不理会。一旁僧众连忙劝住本月。眼看明不详快要走远,傅颖聪急忙快步跟上。




  傅颖聪追上明不详,说道:“你越不理他,他只会欺负你越凶。”




  明不详淡淡回答:“心无罣碍,便得自在。”




  “你就真不生气?”眼看明不详只是走着,并不回答,傅颖聪接着说:“听说昨日四院共议,你师父跟觉空首座起了冲突。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



  “师父没提起过。”




  “斑狗是俗僧,跟觉空是一派的,他今天这样欺负你,定是他师父授意的。明不详,要不,你去跟觉见主持告状?说斑狗仗势欺人。”




  明不详停下脚步,看着傅颖聪,问他:“他欺负你也不少。你怎不去?”




  傅颖聪脸上一红,低下头:“我⋯⋯再过三个月,我就满十八,过了试艺一关,领了侠名状,就要离开少林寺了。干嘛跟他计较?”




  “你过不了试艺。”




  傅颖聪心虚,却又不承认:“谁说过不了,你还没见过我本事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,继续走。




  “等等,你这衣服上都是脚印,先脱下来拍拍。”傅颖聪快步跟上,“要是让其他师兄看到问起,又要生事。”




  明不详放下粪桶,将外袍脱下,拍了几下,傅颖聪接过外袍说道:“我来吧。”转过身去拍了几下,见干净了,才递还给明不详,明不详重又穿上,提起粪桶,干活去了。




  两人倒完所有夜香回到正业堂,要在往常,本月检查过后,便各自解散,用午膳去了。当日本月却集合所有僧众二十余人,众人似乎早有准备,惟有明不详不知究理。站在队伍中等待发生何事。




  不一会,一名年约五十的老僧来到,明不详认得是正业堂主持觉见,本月先问了安,觉见问:“今日要考究佛弟子戒,可有确实转达?”




  “主持吩咐,怎敢怠慢,本月确实告知诸位师兄弟,不信住持问各位师兄弟。”




  几位与本月勾结的弟子纷纷道:“确有此事,本月师兄说了。”有些弟子则是默不做声,明不详虽然不知此事。也未说破。




  “那,众人把佛弟子戒拿出来。”




  众人各自取出那本小册子,明不详摸不着袍中的佛弟子戒,看向傅颖聪,傅颖聪脸有愧色,转过头不与他目光交接,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依稀便是自己那本,明不详登时了然。




  本月大喝道:“明不详,你那本佛弟子戒呢?”




  “丢了。”明不详转过头,看向本月,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扔了。”




  此话一出,众人哗然,本月更是逮到机会,大怒骂道:“丢了?少林弟子,戒律为先,你师父难道没教你,佛弟子戒要时刻在身,随时翻阅,修身省性吗?你怎敢如此大胆?”又转过头对觉见说道:“住持,这明不详生性赖皮,难以教化,你需重惩,不然不知他还要怎样耍赖哩!”




  觉见走向前去,看着明不详问:“你是了心的徒弟?”




  明不详点点头。




  “了心向来持戒稳重,你可知为何?”




  明不详回答:“世尊入灭,阿难问世尊:佛在时以佛为师,佛不在时,以何为师,世尊答:以戒为师,是以师父恪遵戒律。分外稳重。”




  觉见道:“少林寺要弟子时刻带着佛弟子戒,偶有考究,弟子便可翻阅查看,也是这个原因。你既知此理,为何丢了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弟子只说扔掉了,没说没带在身上。”




  觉见深觉惊奇,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三百一十六条戒文铭刻于心,就是带在身上。”




  本月大骂:“你说你全背熟了?瞎吹什么大气?”




  明不详双手合什,回道:“请主持考察。”




  觉见知道本月向来欺压新人,料想当中必有隐情,但见明不详如此自信满满,便问道:戒律第七十七条,是什么?




  “佛弟子,当寡欲戒淫,禁淫邪,淫人妻女,坏人名节,没侠名状,逐出寺门,擒立审,审立刑。”




  “第十条?”




  “堂僧以下,不得收弟子。堂僧传艺,未得八堂住持允准,外门弟子,不传正见堂所录武典。”




  觉见又拣了几条询问,众人边听边翻阅手上册子,果真一字不差,个个震惊非常,觉见也深自讶异,心想:“了心时常说此子有佛缘,没想到如此聪颖过人。”




  本月怒道:“你说你背得熟,我就问你,第三十七页第五行,写的是什么?”




  本月这话已是存心刁难,不料明不详毫不迟疑,说道:“佛弟子戒第两百一十七条:佛弟子不得贪恋钱财,与民争产。”




  本月翻了几页,发现果然不差,惊得合不拢嘴,明不详继续说道:“第十二页第五行第六字,是个『不』字,十三页第十行第七字,是『落』字,第十六页第二行第九字,是个『文』字,第十九页第六行第八字。”




  说到这,明不详闭口不语。觉见取出怀中佛弟子戒,翻到第十九页,见明不详所说是个“字”字。前后四字,便是“不落文字”。




  觉见明白,这是明不详表示自己以心守戒,不落文字。故把佛弟子戒丢了。




  “了不起,难得你有这记性,只是虽有记性,却不该将佛弟子戒丢了,需知经典乃是法源,自持聪明,任意丢弃,乃是傲慢之心。”觉见道,“若是让你记得了藏经阁所有文字,你岂不是要一把火将他们全烧了?那后进何所依归?”




  本月忙道:“没错,这人向来傲慢,主持应当惩戒,以免他自恃聪明,不把人放眼里了。”




  明不详恭敬地行了礼,回道:“弟子谨记。”




  “其他弟子,也当如明不详一般,牢记戒律,以心守戒。”说罢,觉见开始考究各弟子戒律,本月见觉见无意追究,愤恨之情,溢于言表。




  从此之后,觉见对明不详上了心。他关注明不详,知他每日持诵从不间断,服完劳役后便回屋中,直到晚膳方才再出。之后便熄灯就寝,少与外人接触。




  过了一个多月,嵩山那边传来噩耗,说是找获了七具尸体,当中唯独不见了心,尸体运回少林寺,由普贤院正业堂的监僧验尸,还未有结果,已有流言四起。




  觉见派人告知明不详了心失踪的事情,明不详只是点点头,便关上房门。




  不知不觉,已近端午。每到节庆,便有大批礼物送至正业堂。觉见要人将礼物都放在大厅,他不想自己的僧房沾染了这些俗气。待节庆过后,他会将一半送入观音院正思堂作为寺用。将另一半转赠堂僧作为酬庸,那些堂僧受了馈赠,虽是口诵佛号,言称不敢,眼角却满是笑意。




  唯有少数几人,能一介不取,将所受布施正思堂。




  少林寺为何变成这样?觉见心想,是从九十年前,九大家昆仑共议开始,还是五十年前的少嵩之争,引入俗僧开始?




  这种改变像是滴水穿石,每一次的侵蚀都是细微不可见,等待岁月积累,已不复原来样貌。五十年前,俗僧还不能入堂,现今四院当中,倒有两个首座是俗僧。再过二十年,又是如何?




  觉见不敢想下去,他觉得少林寺中,俗僧正僧之间的角力,已渐渐酝酿成一股风暴。自己该当在风暴中心,抑或急流勇退?这个问题,他一直拿不定主意。




  到了眼下,这风暴恐怕已不仅仅只是酝酿,而是隐然成型,派去嵩山的八位堂僧,正俗各半,身亡的七僧尸体运回了少林寺,正业堂即刻验尸,却验出极为糟糕的结果,七僧俱死于少林武学,且是死于彼此的绝技,真要下个定论,那便是:正僧俗僧斗殴,重伤致死。唯有了心生还,畏罪潜逃。




  验尸的堂僧不敢下结论,于是禀告了觉见,觉见下令再验,验尸僧却回答:伤痕明确,再验,也是同样结果。觉空首座派人来催促了几次,料必已经听到风声,这份正业堂的验尸证明,此刻就放在他面前桌上,只差自己署名。




  觉空首座会怎样处理?最好的方法,就是批下凶手不明,死因待查。等找回了心,问明真相。再做审议。若了心已死,这事就此揭过。但,事情会这么顺利吗?




  他是俗僧之首,会如实宣告,抑或隐忍不发?现今少林寺,俗僧占了六成有余,四院八堂,却只有五个席位,方丈一职,虽无明律,传正不传俗已是暗规,觉空首座,真是一心为少林,或者另有私心?




  俗僧不可信,觉见心想,那些非为信仰而剃度的和尚,谁知道在图谋什么?这纸文书,就是兴风作浪的法器。




  若是跳过普贤院,送呈方丈,开四院共议,结论觉见已经猜到了,那是了心杀害同门,叛寺出逃。




  了心不可能叛寺,这点他是信的,但这个结果,避免了正俗之争,也代表普贤院与其他三院有了共识,之后觉空就难再作文章,这是最一干二净的做法,但自己越级上呈,与觉空首座势必冲突。而了心必须承担这个结果,无论真相为何,了心这个人,是不能也不会再出现了。自己也从风暴边缘,踏入了风暴中心。




 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,他相信在这个武林,每天死的不会少于七个人。




  觉见突然觉得好累,自他当上正业院主持,这十几年来,公务繁重,诸多人情世故,礼貌往来,少诵经,多批文,少静心,多烦心,重大关窍处,又要欺上瞒下,便宜行事。




  自己修行多年,反是离佛越来越远。有时想撒手不管,却又心想,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哪个正僧不想潜心修行?难道把诺大的少林寺,都交给俗僧把持?




  只是了心到底去了哪里?




  他曾经器重过他,直到几年前,了心上禀明不详四岁能颂金刚经,他顿时领悟,原来持戒庄重,清心寡欲只是表象。骨子里,了心还是求名逐利,想着登堂入院的俗人。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逼着背诵金刚经,这得吃多大苦头,念及此处,便疏远了他。




  现在想想,了心并未妄言,而自己,则是看走了眼。




  再想想,正俗斗殴,了心杀人后畏罪潜逃,并不是不可能的事,了心犯了杀戒嗔戒,自己也不算全然看走眼。




  只是了心的徒弟,那名孩子,又要如何在少林寺自处?




  觉见传了一名弟子,让他带明不详过来。




  不能让了心的事亏待了这孩子,觉见看着放在桌上的验尸状,心想,无论怎样,都要保他在少林寺平安,待他成年之后,再作处置。




  不一会,弟子领了明不详来到,明不详先行了礼,觉见先问过了年纪,称赞他几句聪明,随即问道:你在正业堂服劳役,可习惯否?




  明不详道:“并无不惯之处。”




  觉见道:“本月那孩子,气量狭小,屡劝不听,我瞧他常欺负你,是吗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师父说过,一切逆境菩萨,皆是修行助力,何况,他未真正欺负我。”




  觉见对这回答甚感讶异,不由得问道:“怎说他没欺负过你?”




  “自在随心,不假外物,他怎么欺负我?”




  “他打你,你不痛?”觉见又问。




  “痛是一时,未伤着筋骨,也没伤到性命。”




  觉见又问:“若伤及性命筋骨呢?”




  明不详笑道:“那就不是欺负的问题,伤及性命,总要还手的。”




  觉见赞叹道:“了心提起你时,我仍不信,险险让美玉埋于朽土之中。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主持这话,更应了本月师兄是逆境菩萨。”




  觉见道:“我也不能由着他欺负你,你有出家的打算吗?”




  “弟子还未考虑到这件事。”




  “你有佛慧,机缘一到,自会决断,我打算把你调去他处服劳役,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”




  “弟子想去文殊院。”




  觉见喔了一声,问道:“为何是文殊院?”




  明不详道:“寺内一切典籍,皆在正见堂藏经阁。经僧也在文殊院,若遇疑难,容易询问。”




  觉见点头,心想,这孩子天资聪慧,更懂精益求精,最难得的,是不自满自骄。于是回道:“甚好。那明日起,你便往文殊院报到,我会知会他们,派你打扫藏经阁。”




  明不详又问:“那我也要搬到文殊院住吗?”




  觉见道:“那里还有空的僧居。你想搬就搬吧。”




  “主持认为,我师父不会回来了?”




  觉见一惊,这孩子当真不能小觑,只是短短几句,便被他套了话。但他关心师父,也是孝心一片,只得道:“等你师父回来时,我会通知你。”




  觉见说完,发现明不详没有回话,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神看着自己,不由得不自在起来。




  然而明不详没有再问什么,只说:“主持若无其他吩咐,明不详告退了。”




  “你且等我一下。”觉见站起身,绕过桌子,推开门,到了隔壁大厅,从礼物中挑出一串素粽。回到房内,递给明不详:“这串素粽给你带回去吃。”




  明不详摇摇头,却不伸手。觉见好奇起来:“你不喜欢吃粽子?”




  “那是外面的礼物,对吗?”明不详问。




  “那又如何?”觉见问。




  “师父说,送到正业堂的不是礼物,是债务,收了债,无论转了几手,以后都要连本带利还。谁吃了这串粽子,谁将来就得还送粽子的债,只是不知道用哪种方式去还,这叫因果。”




  觉见仔细咀嚼这话,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,他的慷慨,不过是把这些巴结的肮脏东西,转到正业堂的其他人身上,是因果,总是要还。自己只是把种下的恶业让别人去承担罢了。




  让别人去承担恶业,不正是自己准备要做的事?这短短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明不详已经看透了他的企图,但这是不可能的,他只是个孩子。




  “你去吧,明天开始,向文殊院报到。”觉见这样对明不详说。




  明不详离开后,觉见沉思许久,终于叫来了弟子。




  “把礼物都送到地藏院去。”




  “不留些吗?”弟子惊讶地问。




  觉见看到弟子失望的眼神,然而他对这群弟子更加失望,回道:“不留了,以后送来的礼物,一律不收。”




  觉见在验尸状写了结论:恐为斗殴致死,有疑待查。随即签了名,他决心把结果上呈普贤院,让觉空首座处置这件事,少林寺的正俗之争是共业,不能让了心一个人承担,纵使今日粉饰太平,以后还是得解决。如果这是一场风暴,他就该卷入这风暴。




  此后几年,明不详一直留在文殊院。在藏经阁中打扫。




  来年,某天深夜,傅颖聪在寺外的树林中上吊自尽。




  又来年,本月突然发疯,挖了自己眼睛。从此神智不清,日夜惊慌。




  然而在诺大的少林寺中,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几件小事。




  没有人会注意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  (本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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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      第十一章 夜奔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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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答几点疑问

三弦:

  昨天,我发了一篇长文章暂别杨衍!以及新篇连载计划跟大家分享这段时间写天之下的心得,今天就再针对天之下的连载节奏,解答几点疑问:




  Q、为什么明不详篇,要采取周更而不是延续周双更?




  A:这是明不详的故事特性决定的。这个故事承载的思想要比杨衍篇更为内敛,换言之就是藏得更深,而情节上则一改杨衍篇单刀直入、大开大阖的方式,更为曲折细腻,且通篇加入了相当的悬疑感,因此,我考虑了很久之后决定改成每周一更,只是希望我的读者能有更宽松的时间来读这篇故事,能够更从容地消化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趣味点,慢慢地品味~明不详这个与杨衍性格截然不同的主角。




  Q、改成每周五更新后,字数会少吗?




  A:周更的字数并不会比周双更少,除非是特殊情况(例如第十章暴雨全篇只有3千多字),不过我也再三阐述过,我自己的创作理念,是“精炼”。我这辈子都在学习缩字。拼字数并不是我想要的,所以我可以跟大家保证的是,无论是周更,还是周双更,都不会影响每篇故事该有的完整性跟信息量、话题性。未来的任意一周,到底应该更新1万字篇幅还是2万字篇幅,端看故事本身是否需要,若遇到2万字以上的大篇,我也不会拆成几篇分开发。说到底,想恳请大家,容忍我的这一点任性,这也许是我面对“市场”,最后的坚持。




  Q、整部天之下小说,预计是怎样一个篇幅?




  A:保守点说,百万字以上的大长篇。单是杨衍故事的初篇已经十万字了。当然跟网络上很多动辄五六百万字的作品比起来,可能天之下的篇幅还算“小巧”(科科~)。总之,这将是一段颇为漫长的旅途,感谢每一个愿意从开头就陪我一起走下去的读者,请相信前方有更多有趣的人,更多感人的故事在等你。




  以上。如果大家对天之下这部作品还有什么疑惑,可以在评论里提出,在不涉及剧透的前提下,我会另找一个时间专门解答。




  再次感谢大家~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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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      第十一章 夜奔


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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暂别杨衍!以及新篇连载计划

三弦:

    (这篇消息,还请大家帮忙扩散,以免有人下周二晚上还在傻傻等更新)




  昨天,终于把《天之下》杨衍故事的第一段落《衍变》篇连载完毕。




  衍变篇,主要写杨衍这个人遭遇灭门惨祸后所经历的人事物,以及心境转折,到他最后踏上复仇之路的决心。这个变字有两层意涵,第一层是杨衍家门遭变。第二层是杨衍的心境转变。




  杨衍是个幸运的人,在他生命中,遇到了朱门殇与彭老丐两名贵人。修正了他可能走错的道路。虽然到最后,他还是走上了一条永不妥协的路。




  朋友看完最后一章,笑着说,杨衍对林冲,就是标准的“粉转黑”。




  在这篇故事中,夹杂了两章外传,分别是朱门殇篇、彭老丐篇,大抵算是一种人物介绍,也是一段武侠小品。至于试阅章的翠环篇,恐怕大家还得再等等。冷面夫人虽然在暴雨篇中稍有提及,但关于她的故事还没这么快来到。




  在地域方面,则是介绍了丐帮的领土与制度,虽然主场景多数在抚州。另外还概括介绍了昆仑共议与侠名状、仇名状的制度。




  我看到有人根据剧情中的线索画了天之下的地图,跟我自己设定的原图有八成像。果然!真正卧虎藏龙的是读者阿。




  在着手写天之下之前,其实遭遇了不少乱流,包括手上还有许多工作,还有对于连载生态的了解。




  有人跟我说,网文连载最少就是一天三千。最好是一天五千甚至一万。




  我想了想,觉得这做不到,三天一万跟一日三千,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虽然杨衍篇全文约十万余字,约连载四十天。算算平均起来每日也有两千五到三千字。但我无法想象,把朱门殇、彭老丐这两篇外传拆成2-3篇会是怎样的阅读感受?




  我觉得,应该是以故事为主体决定怎样连载,而不是以连载来决定故事主体。




  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看到这里,我想读者应该能大部分了解天之下的叙事模式了。




  从五位主角出发的多线叙事模式,每条叙事线当中会插入一些人物小传,以及前设故事。这五位主角会在生命中不断遭遇,错过,成长或改变。




  而每个篇章都会是一个段落,甚是是一篇完整架构的武侠故事。




  不管如何,杨衍篇算是告一段落,接下来是明不详篇,考虑到明不详篇的调性跟内容,从下周开始,会改为每周五晚上更新,不过具体几点……这倒是让我有点犹豫!




  诸位亲爱的书友,你们习惯什么时间看小说?可以的话,请在评论里告诉我吧,我也好参考决定。




  是的,要放缓连载节奏啦!




  说真的,在所有角色的开篇当中,让我最“呕心沥血”的恐怕就是明不详篇了。等明不详篇结束后,我或许会把连载节奏再次调整回来。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了。




  附带一提,明不详篇的故事调性可是与杨衍篇截然不同。故事开端的年代,也比杨衍篇早几年。当然也会有某方面衔接到整个世界观。




  总之,感谢这段时间陪着杨衍、朱门殇、彭老丐一路走过来的各位读者。




  除了请大家继续支持外,也请帮忙多多推广。




  你们的鼓励,是我写作的动力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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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武侠天之下】第十一章 夜奔

三弦:





←上一章  (试阅)




  抚州刑堂上的气氛凝结了起来。




  杨衍知道来的是大人物,无论他多年少无知,是否有涉入江湖,活在丐帮辖内,就听过徐放歌这个名字,而他另一个仇人,是九大家的掌门。




  华山掌门,正与丐帮帮主并肩走着。




  主审的谢玉良也慌了手脚,看着彭天放,不知如何是好。




  “严掌门是我的朋友,听说华山弟子被抚州刑堂给抓了。专程前来解释。”徐放歌道:“不要怠慢了客人。”




  这话语中的暗示是明显的。




  杨衍觉得胸口有一股气,压在心头上,沉甸甸。冷汗与竖立的汗毛一阵阵一波波不断来袭。无止无歇。




  “帮主请!严掌门,请!”彭天放起身,让了首座给徐放歌。严非锡贵为一派之主,该当排在首席次座。




  “他那天也在!他也是凶手!”严非锡经过彭天放身边时,杨衍突然大喊一声,不知为什么,声音有些沙哑,却没有一丝颤抖,“他在那里,他就在那里!”




  彭天放没有回话,身体微侧,看似让了路。右脚却轻轻向前一踏。这个方位极其巧妙,当严非锡经过他身边就座时,左肩便会露出空门给彭小丐。




  杨衍看不出这当中的巧妙。眼见彭天放给严非锡让座,更是着急。




  严非锡停下脚步,彭天放这一手,他只需一退,或者一抢,甚至一个侧身都能化解。但这化解的过程会使得他的步伐与身形改变。显得回避或者不庄重。




  这是他这种身份的人不能接受的事。




  严非锡看了一眼彭天放。目光中没有感情,只有阴冷。




  “严掌门当时在场吗?”彭天放故做讶异地问,“这位公子说的是真的?”




  严非锡既不点头,也未响应,只是看着彭天放,他的眼神锐利如鹰,却是深沉。彭天放身形高大,但当他望着彭天放时,那神情更像是俯视的一方。




  彭天放没有任何退缩,彭老丐的儿子,可能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尚存侠气的血脉。




  但他还是移开了目光。不是闪避,而是正面应战。




  “还请严掌门稍微解释一下。”彭天放看向刑堂中央。那是石九、吴欢、秦九献受审的位置。




  杨衍的内心沸腾了,那绝望的感觉里燃起了一丝渺茫的、细微的希望。他看得出刑堂中所有人对徐放歌的尊敬与对严非锡的忌惮。但彭小丐没有一丝胆怯。




  “他能为我主持公道。”杨衍心想,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。




  “彭总舵。”徐放歌淡淡道,“严掌门是丐帮的贵客。”




  “只是请严掌门厘清案情罢了。”面对徐放歌,彭天放的态度就明显谦和许多。




  “坐着不能讲吗?”徐放歌道,“这是礼貌。”




  “帮主赐坐,那当然可以。”彭天放道,“有时刑堂遇到残疾妇老,也会开恩赐坐。”




  “不用。”严非锡当然懂彭天放的意思,他仍是面无表情,缓步走到刑堂中央。正对着刑堂主位。




  彭天放喝道:“干嘛!干活啊!”




  谢玉良坐在刑堂上,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。




  “操你娘的,不会审给我滚下来。”




  谢玉良听到这话,又是泄气,又是解脱,连忙下了主位,不住地赔不是。




  彭天放刚坐到主位上,百战就从门口一蹦一蹦地走入。杨衍与丐帮中人都认得彭天放的爱宠。那四人却觉讶异,堂堂丐帮抚州刑堂,竟然有只瞎眼鸡出没。




  彭天放道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你这畜生上了公堂。”说着手一伸,百战似有灵性,跳到彭天放臂弯上。




  彭天放先对徐放歌一个拱手,行礼道:“帮主!”又对严非锡一拱手:“严掌门。”接着道:“崇仁出了事,杨正德一家六口五人遭害,灭门种杨衍来到抚州申冤,照理,丐帮境内出事,理当查办。家有家法,帮有帮规,一切照规矩。得罪勿怪。”说罢,彭天放把百战抱在怀里。便要开始审讯。




  徐放歌知道彭天放的性格,豪迈直爽,那是父上遗传下来的,比之彭老丐,彭天放少了一份任侠自性,但谨慎精细却犹有过之。他一开口就是规矩,那是一顶大帽子,要压住严非锡。




  同时他也好奇严非锡这个人。华山派的掌门,喜怒不形于色,内敛深沉之辈。




  徐放歌曾经在昆仑共议见过严非锡,也在几次九大家的聚会上碰过面,却无法与他深交,当然,严非锡这样的人也不容易深交。




  帮助诸葛焉谋取昆仑共议盟主之位,又牵线让自己与点苍联姻,他能从中捞到怎样的好处?




  “只有狗才会在有肉的时候趴下,狼如果伏低身子,那是准备攻击。”




  徐放歌这样想着,严非锡绝不是狼,狼可能都比他温驯。诸葛焉这头大牛,看着威武,或许很有力量。但他未必像严非锡这么灵活,单是轻车简装,三人来到丐帮境内杀人办事,这种事诸葛焉就办不到。若是诸葛焉,非得昭告天下,带着几十名弟子出门,大肆喧闹一波。




  传长不传贤,这真是个坏规矩,如果以后自己真能完全掌握丐帮,三个儿子当中,还是要挑比较能干一点的。否则,这江山坐不稳。




  至于彭天放,彭家是丐帮境内一大势力,虽不像嵩山之于少林那般,但彭家确实在丐帮有一定的影响力。前前任帮主对彭老丐格外青眼有加,一来是他的性格能力,二来他是彭家旁系,让他当江西总舵,立场上不会过份偏袒彭家,又能安抚彭家在丐帮的势力。




  彭天放的事情且按在一旁,眼下,还是先看严非锡如何接招吧。




  只听得彭天放一手轻抚着百战,问道:“严掌门,你说你有仇名状?谢玉良,你说怎地?”




  谢玉良本以为没自己的事了,被叫了一声,不禁又吓了一跳,忙道:“我们查了这二十五年的记录,没听说过杨家的事。”




  彭天放问:“严掌门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

  “那是五十几年前的事了。”严非锡道,还没说完,彭天放便插嘴道:“五十几,五十一还是五十九?差了可不少。”




  “记不清了。”严非锡无视彭天放的挑衅,淡淡道,“不是什么大事,也就没特别挂心。”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更见轻蔑,似乎,那就是一件吃饭睡觉般的日常小事,“比在下年纪更大些就是。”




  杨衍的恨火再度被挑起,但他还在忍耐。




  “那是怎样一回事?”彭天放问。




  “杨正德祖父杨景耀,杀了在下叔公严颖奇。祖父发了仇名状,仇杀三代,直到杨正德为止。”严非锡道,“之后仙霞派举派解散,躲了五十几年,到一年多前,我们才从一名仙霞派的余孽口中查到线索。”




  彭天放问道:“一年多前知道,为何现在才动手?”




  严非锡淡淡道:“没经过江西,先搁着。经过了,也就顺手处理了。”




  “你这狗娘养的!去死!”杨衍狂吼着冲出,谢玉良早有注意,连忙抓着杨衍,要他冷静。




  彭天放道:“有证据吗?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问些江湖耆老,该有印象,回到华山,自当把当初所发仇名状奉上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五十几年前的事。也只有严掌门才有这么好记性,没出娘胎前的事都记着。”




  “华山一滴血,江湖一颗头。”严非锡淡淡道,“这还是谦称,通常还的都不只一颗。”




  徐放歌道:“彭老前辈或许还记得。听说他在抚州,何不请他过来问问?”




  彭天放皱起眉头,父亲的记性时好时坏,但转念一想,这事要水落石出,分辨明白,眼前也只有他了。于是使个眼色,一名丐众便去了。




  彭天放又看向石九与吴欢,问道:“那这两位又是怎么回事?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帮手,代替在下报仇的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这等滔天大仇,严掌门舍得假手他人,当真让人意外。”他极尽挖苦之能事,但严非锡始终不愠不火,便知这是个厉害角色,索性更直接地挖苦起来。




  徐放歌道:“彭掌舵,心存偏见,断事不能公允。”




  眼看帮主出来说话,彭天放只得道:“属下并无此意。严掌门,得罪勿怪。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彭掌舵家里没几个下人?难道打几只苍蝇蚊子,也要亲自动手?”接着又道:“弟子门人代为报仇,不合规矩吗?”




  彭天放无法激怒他,他却知道怎样激怒彭天放这样的血性之人。只见彭天放果然眼神一变。显是动了怒。




  一旁的杨衍早听得钢牙咬碎,怒火贲张。谢玉良死命拉着,且在他耳边不断苦劝道:“交给总舵,别冲动!”他这才压抑下来。




  过了一会,彭老丐来到,他虽年老退位,辈份却高,徐放歌也站起身来拱手道:“打扰老前辈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看着刑堂上的局面,露出古怪的表情,问道:“啥回事?这么多人来江西总舵,出大事了吗?”他环顾了周围,发现自己一个人也记不起来,只觉得坐在当中的老头有些面熟,于是问道:“你谁啊?怎么坐在我的位置上?”




  彭天放无奈道:“爹,请你来是想问你些事情。这位小兄弟。”彭天放指着杨衍道:“他家里有人受害,想弄清楚些事情。”




  彭老丐看向杨衍,杨衍忙道:“大叔,我是杨衍啊。”彭老丐听到这名字,脸现喜色,忙道:“哈哈,我就觉得你眼熟,原来是小兄弟你啊,这都几年没见了,有二十年了没?还没跟你讲好消息,我当了江西总舵,前些年还成了亲,生了儿子,就是儿子不乖,爱忤逆。操心呢。”彭天放见他当众说自己,满脸无奈。




  彭老丐说完,又看了看杨衍,怪道:“怎么这么多年了,你一点都没变老,还是一样年轻呢?”




  杨衍痛心道:“我家被奸人所害,都死了,大叔,你要替我主持公道。”




  彭老丐脸色一变,怒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


  彭天放问道:“爹,你记得杨景耀这个名字吗?”




  彭老丐歪着头想了想,杨衍提醒道:“仙霞派,仙人指路!大叔你说过的啊。”




  彭老丐恍然道:“对对对,仙霞派的杨景耀,他不是死了,怎么突然提起他?”




  彭天放问道:“怎么死的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娘的还不是华山出了个狗养的登徒子,叫,叫啥……姓严……姓……”




  “严颖奇。”严非锡接着提醒,脸上一无表情,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似的。




  彭老丐连连点头道:“没错,严颖奇,这狗娘养的好色如命,侵犯过几次人家闺女,都被华山用钱给压了下来。那个华山派掌事的也是个废物,管不住自己兄弟,本来在华山辖内闹事,被华山压着也就没辄,偏生这蠢货跑去湖北,在武当的地方闹出了事,一个姑娘不甘名节受辱,钱压不下来,上吊自尽了。那杨景耀也是个汉子,知道了这件事,咬着严颖奇不放,严颖奇逃回陕西,被他追上给宰了。”




  直到现在,杨衍才知道整件恩仇始末,也才知道,自己祖上有个叫杨景耀的汉子,是个仗义的大侠。




  彭天放道:“后来呢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杨景耀是仙霞派的掌门,知道自己摊上大事,解散了仙霞派,让儿子带着媳妇一家跑了。他自己一个人去华山解释这件事。没想到就死在华山了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奸淫妇女,天下共诛,有这条规矩的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呸,这条规矩是后来改的。当时的规矩是发给门派自己处理。人证死了,严颖奇又是华山嫡系。华山派最记恨。旁人都不敢惹他。姓严的也好意思,还发了仇名状,自也没人敢收留那群孤儿寡母。”




  彭天放听出这话说得蹊跷,沉声问道:“爹,你当时知道他们在哪?”




  彭老丐嘀嘀咕咕道:“没人知道,没人知道。”说着,又看向杨衍,若有所思。




  彭天放指着杨衍问:“杨景耀是不是长得很像这位少年?”




  杨衍忙道:“我是杨景耀的亲人。”




  彭老丐上上下下再打量了杨衍一会,骂道:“你是杨景耀的儿子?你来抚州干什么?不是叫你躲在崇仁了?”




  杨衍明白了,其他人也明白了,当初收留杨景耀后人的便是彭老丐。是彭老丐把他们安置在崇仁。




  杨衍又是感激又是感动,这才明白为何初见面时,彭老丐便对他纠缠不休。那是因为彭老丐对杨衍的一点熟悉感。




  但初见之时,自己分明问起仙霞掌令与杨家,为何彭老丐毫不知情?这有很多可能,可能是他真忘了,也可能是因为他守口如瓶的关系,但也可能是,对于彭老丐而言,帮助杨景耀一家不是什么大事。




  就像对严非锡而言,杀杨景耀一家不过就是“顺手”。对彭老丐而言,收容杨景耀一家,也只是“顺手”,不是一件值得牢记的事情。他年轻时性格豪迈疏懒,也许安置已毕,很快就抛诸脑后了。




  一念及此,杨衍忍不住跪下磕头,泣道:“爷爷,杨衍代替杨家三代,谢你大恩大德。”




  彭老丐忙把他扶起道:“你干嘛?”他脑袋糊涂,想不清细节,只得问:“你都这么大了?”




  杨衍哭道:“都过了五十几年了,杨景耀的儿子,孙子都死了,被他们害死了。”说着,指向严非锡三人,“现在杨家人只剩下我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板起脸来,骂道:“哪有五十年,胡说八道,我十几年前见着你时,你还是个婴儿呢。咦?”一说到这,彭老丐思前想后,觉得年份上似乎串不起来,不由得又犯起糊涂。陷入沉思。




  却听严非锡淡淡道:“现在分辨清楚了,彭总舵,还有其他疑问吗?”




  彭天放却为难了。照父亲证词与严非锡所言,五十几年前确实发过仇名状,也合乎当时规矩。严非锡也确实留了一个灭门种。这当中没任何问题。




  真要有问题,是这桩旧事值得让严非锡追究吗?还有,一个被杀的淫贼后人,今日却仗着规矩反过来欺凌忠良之后?天下焉有此理?




  严非锡这样做,无非就是想立威。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华山,他在告诉整个武林,就算是五十年前的旧帐,华山也会翻出来了结。任何人只要得罪华山,就别想睡得安稳。




  包括他自己在内。




  似是察觉彭天放的心事,百战抬起头来,对着彭天放咯咯叫了几声。




  杨衍看着彭天放,他看出了彭天放的犹豫,但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。在情,在理,严非锡他们都罪该万死!




  徐放歌看着眼前景况,淡淡说道:“当年的事情或许是个遗憾。但如今看来,严掌门也是照着规矩行事,没触犯丐帮的禁忌,自然也没犯了昆仑共议的协定。如今是非沉埋,恩怨已消,也是甚好。”说罢,看着杨衍道:“你没事了,以后也不用担心有人寻仇。回家乡去吧。”




  听到这话,石九与吴欢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


  但有一个人,这口气怎么也不可能松下来。




  什么是非沉埋,恩怨已消?什么回家乡去?这老王八蛋在说什么?




  一股冲天怒火,杨衍再也管不住眼前人是谁,就想冲上去拼命。谢玉良连忙拦住,只听杨衍大骂道:“操你娘的说什么鬼话?他们杀了我爹娘爷爷,强奸了我亲姐姐,还杀了我小弟,这是哪门子狗屁是非,消他娘的恩怨!我小弟还不到一岁,还不到一岁!抱着都怕摔着,这群禽兽竟然杀了他!”




  他语无伦次,一双红眼圆睁,血丝满布,甚是骇人。彭天放怀中的百战,不知是被他惊吓,抑或被他这气势所激,竟也不住地咯咯大叫。听来更像是为杨衍不平。




  彭天放叹了口气,道:“谢玉良,把他带下去。”说完,他转过头去,避开杨衍的眼神。说到底,这件事上,他已经帮不上杨衍的忙了。只能想着事后如何补偿。




  谢玉良抱着杨衍,忙道:“杨兄弟,先下去休息,我们晚点再说,晚点再说。”杨衍拼命挣扎,但谢玉良毕竟是丐帮的七袋弟子,武功自非杨衍可比,一双铁臂扎的紧实,杨衍挣脱不开,狠狠地咬了他手臂一口。入肉见血,几乎就要撕下一块肉来。谢玉良不敢大叫。只是拽着杨衍要离去。




  突地一只巨手搭在谢玉良肩膀上,谢玉良便觉自己的双脚生了根一般,寸步难移。回过头去看,原来是彭老丐。




  彭老丐道:“我真是糊涂啦,一堆规矩记不起来,我还小的时候,昆仑共议才刚开始,我问我爹,昆仑共议是什么?他说那是大伙说好在桌上摆碗筷。我琢磨了几十年,总是想不懂我爹说的是啥意思。到后来才明白,那是大家分着吃人肉。合着这世道,照着规矩就能杀人放火。追随怒王入京的时候,九大家仗的是什么?就是一股路不平我来踩,苍生有难我来担的豪气!现而下,猪猫狗鸡谁都能领侠名状。侠这个字,早就拿去喂鸡了。”




  “无规矩不成方圆。”徐放歌道:“彭长老言重了。若无昆仑共议,只怕九大家至今仍在相互仇杀,当年严颖奇之事确实不周延,可后来九大家不也从善如流,所谓奸淫妇女,天下共诛。这不也是规矩?百密一疏,难免有错,知错能改,为时不晚。也许下回昆仑共议,便能为仇名状加个时限上去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我听不懂这话,血气之勇不可取,但做人若没点血性,比鸡都不如了。”




  彭天放本就抑郁不平,听到两人对话,眉头一皱,突然想起一事,猛然站起身来,喝道:“杨兄弟,你刚才说,他们奸淫你姐姐?”




  他这一喝甚是大声,连方才还咯咯叫个不停的百战都住了嘴,扬起鸡脖望着彭天放。




  杨衍忙大喊道:“没错,他们强奸了我姐!”




  吴欢忙道:“她是自愿的,真的!她是自愿的。她说要我饶她一命,所以自愿献身。”




  杨衍骂道:“我姐若是自愿,怎会咬断他命根。你叫他脱下裤子检查。”




  吴欢大惊失色,当时垂涎杨珊珊美色,见她贪生怕死,认定她不敢告状,没想到反倒成了罪名,还留下一个这么大的罪证。




  杨衍又道:“他的伤口是新好的。抵赖不了。”




  彭天放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百战放在桌上。缓缓道:“严掌门,有这回事吗?”




  严非锡闭上眼,缓缓点了点头。




  彭天放又将目光移到石九身上:“你也有份?”




  石九忙道:“我……我没有,只有他……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你们是一起灭了杨家的。没错吧。杨兄弟?”




  杨衍点头道:“他们是一起的。”




  彭天放点点头,吴欢兀自要辩解,喊道:“她是自愿的。”




  彭天放大喝一声:“你娘的给我闭嘴,架着刀说人家自愿。你住哪里?让我去你家走一趟,我让你娘你姐你老婆都自愿给老子上!操!满嘴废话。”




  彭天放接着又道:“吴欢奸淫妇女,石九从犯同罪,秦九献!”他目光灼灼,又转头盯着秦九献道:“除了这两个,你当时还有没有见着其他人?”




  秦九献浑身发抖,看向严非锡,严非锡看也没看他。他不敢指认,却也不敢回话。




  彭天放大喝一声骂道:“听不见!大声点!”




  秦九献肝胆俱裂,忙跪地道:“他在!他也在。”




  彭天放看向严非锡。似是询问。




  严非锡道:“我在,但灭门之事,我是吩咐他们去做,并未参与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你见着了?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见着了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那是你手下,你没阻止?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我说了,我只吩咐,他们灭门,我既无开口,也无动手。他们怎么做,我没管。你若不信,可问他们。”




  他确实没说谎,当日灭门,除了与杨衍告别时的那句话外,他确实未发一语,也无动手杀人,但杨衍当然知道,他才是主使。




  至此,吴欢、石九已知严非锡将他们当成弃子,虽然震惊讶异,却也不敢指责掌门,须知他们家小都在华山。




  彭天放未必能收拾严非锡,但严非锡必能收拾他们一家人。




  华山一滴血,江湖一颗头,用在自己人身上,分外清楚当中的残酷恐怖。




  徐放歌道:“严掌门,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”略一沉吟,忽又开口,道:“御下不严,见危不救。有亏大侠风范。”




  他这话明面上是指责严非锡,实际上却是为他开脱,把他跟石九吴欢的行径划分开,成了“御下不严”,当日在场,则是“见危不救”。比起奸淫妇女,这不过就是闭门思过的小事。




  “不过也难怪,毕竟是你仇家,你也没救她的义务。虽然德行有亏,也算不上大罪。”徐放歌继续说道。




  彭天放闭上眼,他知道,今天是绝对收拾不了严非锡了。他缓缓吐口气,说道:“严掌门,你来还是我来?”




  严非锡道:“这里是丐帮地界,让丐帮处理吧。”




  彭天放转头对着石九与吴欢道:“拿兵器。”




  石九与吴欢脸色苍白,彭小丐的名气他们是听说过的。现在要他们取兵器,打算以一敌二。可见自信。




  即便打赢了彭小丐,这刑堂也是闯不出去的,现场还有严非锡、徐放歌两名绝世高手。




  他们各自取了剑,彭天放亮出了身后的刀。




  一把藏在乌黑刀鞘的刀。




  黑色的刀,与彭小丐的斑白胡子,倒有另一种相互辉映的感觉。




  五虎断门刀的刚猛,他们是听说过的。刚猛的刀法,势必耗力深重。彭天放是个老头,看上去起码有六十开外。石九与吴欢都是一样的想法。跟他拖延,待他气力不继时,趁机抓住杨衍威胁。




  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。




  当彭天放抽出刀时,他们就察觉到自己错了,那是轻柔飘逸的一刀,彭天放的刀法,早就到了刚柔并济,甚至以柔御刚的境界。




  他们如果抢攻,或许还能拖延一点时间,也仅止于一点时间。但当他们选择防守时,他们根本守都守不住。




  彭天放的第一刀砍向吴欢,吴欢竖剑格档,刀剑一搭,吴欢却没感觉到压力,彭天放顺着刀势一转,他的剑就滑了下来。然后脖子上一凉。




  他看到自己的血喷向空中。还来不及弄清楚彭天放这一刀是怎么下手的。




  石九武功远比吴欢更高,连忙抢上一剑刺出。




  只能抢攻了。




  石九连续刺出十余剑,这是华山著名的无影快剑,剑若快时,剑下无影。




  但他的剑快不起来,他每刺出一剑被彭天放格挡后收回,就觉得自己的剑重了一分。他知道,彭天放在破坏他的“势”。




  但是他停不下来,只要一停,彭天放立刻就能取他性命。




  到得第十四剑时,他只觉得自己的剑有千斤之重,再也举不起来。




  然后他的手就断了。




  石九倒在地上,抱着断手惨叫哀嚎,秦九献、谢玉良听着,刺耳难受。




  彭天放上前一脚踏在石九身上。石九动弹不得,只能哀鸣惨叫。彭天放转头问杨衍道:“你要来吗?”




  杨衍点点头,走向前去,从怀中取出短匕,对着石九道:“为我爹娘、爷爷、姐姐,还有我的小弟偿命来!”




  说罢,一刀刺入石九胸口。




  他这一刀虽然已经用尽全力,也在梦中模拟过无数次,但第一次杀人,终究不熟练。刀子被肌肉卡住,没穿透心脏。但也刺穿了肺叶。




  石九痛得哀叫不止,呼吸混乱,彭天放又道:“再来!”




  杨衍抽出刀后,又一刀刺入。仍是不进,彭天放又道:“再来!”“再来!”“再来!”




  到得第六刀上,杨衍才真正一刀穿心,让石九断了气。




  比起吴欢,石九死得惨多了。




  彭天放转过头对秦九献道:“还有你这废物,家产抄没,从今天起,滚出丐帮地界。要是在丐帮辖内看见你。要你狗命。”




  秦九献如蒙大赦,他双脚已软,勉力站起,往门口走去。




  百战在后头猛啼了一声,声音高亢清亮。秦九献此时杯弓蛇影,被这一吓,惨叫一声,双脚软倒在地,只得连爬带滚地离开刑堂。




  彭天放杀吴欢,喝走秦九献,唯独让杨衍亲手杀石九,他之所以这样做,是希望能稍稍释放杨衍的怒气。但杨衍仍是盯着严非锡看。




  “他也是凶手,还有他!”




  彭天放叹口气,示意谢玉良带走杨衍。杨衍兀自大喊:“不能放过他,他也是凶手,不能放过他!”




  徐放歌笑道:“总算了结了这桩事,严掌门请上座。”




  严非锡走向次座,从头到尾,他就不在乎杨衍一家,也不在乎彭天放怎么处置。因为他知道,无论怎样彭天放都动不了他。




  身为九大家掌门,即便是最小的一派,他的权力与地位都是高高在上的。




  普通人根本撼动不了他。




  他始终相信,昆仑共议的规矩,就是用来保护他这种人的。




  他刚走到座椅前,突然听到徐放歌惊呼一声:“小心!”




  他察觉到背后劲风响动,回过身来,右掌拍出。




  双掌相迎,一声巨响,周围劲风扫动,随即是乒乒乓乓的声响,桌上物事纷纷掉落,他这才看清楚是彭老丐出手。




  只这一掌,双方均知对方是顶峰高手。严非锡左手剑指疾探,彭老丐侧身卸力,右手手刀斩向严非锡脖子,两人转眼间连拆数招,快逾闪电。掌力过处,窗破椅塌,这场不比刚才强弱悬殊,百战早躲到桌下。以免仙人打架,殃及凡鸡。




  徐放歌与彭天放忙喊一声住手,同时抢上。仍是慢了一步。啪啪两声,严非锡胸口被劈了一掌,彭老丐腰间也中了一指。两人各自退开,严非锡手抚胸口,靠在墙上,彭老丐跌倒在地。彭天放与徐放歌挡在两人中间。




  徐放歌喝道:“彭天放,你搞什么!”




  彭天放忙道:“帮主赦罪,彭天放甘领刑罚。”




  他关心父亲,忙抢上看父亲伤势。杨衍也抢上。




  只见彭老丐不停喘息,嘴角流血,对着杨衍摇摇头道:“对不住,没法帮你报仇。”他功力虽深,毕竟已是八旬老人,说完这话,便昏了过去。




  徐放歌关切严非锡,见他喘了几口气,神色复原,道:“不碍事。”




  他坐上次座,忽然喀喇一声,摔倒在地。原来椅子受刚才掌风所摧,早已损毁。原本以他功夫,纵使出其不意,也不至于摔倒。可见彭老丐那一掌,仍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。




  当晚,严非锡趁着夜色离开丐帮。杨衍照顾彭老丐,一夜无眠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。”彭天放道,“你家的事,无论怎样都算了结了。”




  杨衍明白,彭天放已经尽力了。何况彭老丐又为他受了伤。




  但是他不甘心,他怎能甘心。最大的仇人还没伏法,他怎能甘心?




  “你救我性命,我却不能替你报仇,是我亏欠你。”彭天放说道。




  杨衍摇摇头,说道:“爷爷对我很好,也是爷爷救你,你不欠我。”




  “我爹喜欢你,我看你人品也佳。”彭天放抚着怀中的百战,道:“我收你当弟子,以后你就在丐帮落地生根。从三袋弟子做起。就当是我还你的。”




  彭小丐的弟子,这是多少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地位。这不仅保证了学艺,也保证了未来的出路。丐帮弟子品秩,从一袋到十袋,十袋仅只帮主一人,三袋弟子虽算不上高,以杨衍年纪,已是破格中的破格拔擢了。




  杨衍没有回答。




  彭天放叹了口气,道:“爹昨晚醒了,他昏了好几天,你去看看他吧。”




  彭老丐受伤后,彭天放立刻延请名医为他诊治。朱门殇已经离开江西,彭天放只得另寻国手,虽不如朱门殇,医术也不含糊。只是严非锡的一指,非比寻常,若是一般武林人士,早已内脏穿破,当场毙命。彭老丐功力深厚,但终究年老,恢复力远不如年轻人。虽无生命危险,也足足昏迷了四天才醒。




  杨衍来到彭老丐房间,彭老丐两眼无神,只是看着天花板,杨衍走到他身边,轻轻叫了声:“爷爷。”




  只有见到彭老丐时,杨衍才真正能开心起来。尤其看到他伤势好转,生命无恙,更是开心。




  彭老丐转过头去,看着杨衍,语气虚弱,疑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


  杨衍早已习惯,过去总要提醒他两三次,他才能想起,于是又道:“我是杨衍啊。杨景耀的曾孙。”




  彭老丐疑问道:“杨景耀,又是谁?”




  杨衍道:“你忘记了?当铺,富贵赌坊,黑虎偷心,还有百鸡宴,红孩儿和李员外。还有华山派,仙霞派。”




  过往此时,杨衍说到这,总能提醒彭老丐,但此刻彭老丐仍是一脸迷糊,杨衍不由得急了,说道:“你不是说你才二十七岁?大叔,你忘记我了吗?”




  彭老丐怔怔地看着杨衍,忽道:“小子,你认得我?”




  杨衍大喜,忙点头道:“当然,我当然认得你!你是彭老丐!大名鼎鼎的彭老丐。”




  彭老丐一脸疑惑,道:“彭老丐是谁?”又想了想,道:“我怎么想不起我是谁了?”




  杨衍心头一寒,如坠冰窖。




  彭老丐完全糊涂了。不但想不起杨衍是谁,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了。




  杨衍仍不死心,道:“我带你去看破阵图,看了破阵图,你就会想起来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问道:“什么是破阵图?”




  杨衍道:“破阵图就是斗鸡!”




  彭老丐摇头道:“斗鸡有什么好看的?”




  “斗鸡可好看了。”杨衍把彭老丐口中破阵图的乐趣讲解了一遍,又把他与彭老丐的相遇,道听途说来的彭老丐的事迹,一次次,一遍遍,不停地讲,不停地讲,直讲到口干舌燥,喉咙沙哑。仍在不停说着。




  彭老丐仍是一脸迷惘,说道:“你说的故事很好听。”又叹了口气道:“我也想认识那样的人吶。”




  杨衍无力地趴在床边,抱着彭老丐痛哭。就像再次失去了一个亲人。




  哭完一阵,杨衍稍觉平复,彭老丐已经睡去,他掩上房门。悄悄离去。




  到了房外,才知暮色渐沉,该是作出决断的时候了,留在丐帮,或者离开?




  他见到殷宏。那一日,殷宏请他吃了一碗面,劝他回到崇仁。杨衍知道他是好心,对他甚有好感。殷宏也见到杨衍,对他打了声招呼。走了过来。




  殷宏喜道:“听说总舵有意收你当弟子?真假?”




  杨衍道:“我还在考虑。”




  殷宏攒了他一把,笑道:“少装样了,大喜事啊。以后要你多多照顾了。”




  在他看来,成为彭天放的弟子,完全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。




  杨衍忽地问道:“对了,你有看过水虎传吗。有个叫林冲的角,被冤枉的那个?”




  他想起那一天,他在戏台下听到林冲的唱词,直把自己当成林冲,把姐姐当成高逑,如今想想,当时的自己太天真。




  殷宏道:“谁没看过?啊?我家里有一本,你要借吗?”




  杨衍问道:“我就想问一下,林冲最后怎样了?”




  殷宏道:“林冲?被招安了啊。成了朝廷的大官,打了很多胜仗。”




  杨衍一愣,问道:“那高逑呢?他杀了高逑吗?”




  殷宏道:“没,高逑活得好好的,算起来还是他上司呢。”




  杨衍大怒,一把将殷宏推向墙边,厉声问道:“那他妻子,他老爹的仇呢?他就这样就算了?他怎能这样算了?他怎么能就这样算了?”




  殷宏被他这股威势吓到,只得讷讷地说道:“那……那只是戏本啊,你找唱戏的问去啊。”




  一股被背叛的感觉,在杨衍心中涌起。他心中的第一个英雄人物,上梁山前的字字句句血泪控诉,剎时化作最讽刺的嘲笑。林冲就这样被招安了?那血海深仇,便在富贵功名前淡忘了?那英雄壮志,就这样消熄了,反作了害死他亲人的走狗?




  杨衍喃喃自语道:“他怎能被招安?他怎能被招安?不能!不能。”




  殷宏见他忽怒忽静,状若疯魔,心想他定是受刺激过度,神智异常,便不敢作声。




  过了会,杨衍松开手,对殷宏说道:“替我谢谢总舵,转告他,杨衍不当林冲。”




  他已经麻烦彭老丐父子太多了,他不想再麻烦他们。




  杨衍推开江西总舵的大门,夜幕初罩。一轮明月正悬。他大踏步地走了出去。




  如果连戏本里都找不到正义,那他更不能放弃。




  他要找回他的正义。




  他,杨衍,要走一条永不屈服的道路。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天之下初篇《衍变》


  完。




      往期连载汇总↓


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      第九章 百鸡宴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第十章 暴雨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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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武侠天之下】第十章 暴雨

三弦:





←上一章  (试阅)




一场暴雨让往绍兴的驰道泥泞不堪,驾车的马夫有些苦恼。路不好走,颠簸得厉害;蓑衣遮挡不住雨势,衣衫里头又闷又湿,尤其轰隆隆的雷声不停在耳畔回响,听起来着实吓人。


马夫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干下什么天打雷劈的事,想起七年前在岐山道上杀了两个窃贼,下手忒也重了。最后一次回乡见爹娘是几时?有五年没回去了吧,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,真是不孝。不过若这样就要被劈死,只怕雷公还忙不过来呢。


严非锡坐在车厢内,他不知道马夫这段复杂心思,一路颠簸他也几无所觉,自华山往绍兴的路上,他顺便了结了一桩多年前的旧案。


 


五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时他都还没出生呢。那个人……叫杨景耀吧?他并没有记得很仔细。叔公严颖奇是那一代华山的耻辱,那是祖父的无能与放纵造成的。慈祥,温和,不能给华山带来荣耀,这一点,他很小就见证了。


 


一年多前他就查到了杨正德一家的下落,只是这个仇不忙着报,找到时间经过丐帮时,顺便了结便是。


 


华山一点仇,江湖一颗头。这是江湖人对华山的敬畏,也是九大家当中势力最小的华山赖以维持声望势力的根本。


 


这趟远门他只带了三个手下,石九、吴欢,还有驾车的郑铎,除了石九薄有名气外,剩下两个在武林中都只是华山低辈份弟子。石九吴欢受了伤,留在抚州休养,只剩下郑铎陪着他。


 


“诸葛焉才会干派使者这种事。”严非锡心想:“大张旗鼓,怕李玄燹不知道吗?”


 


想起诸葛焉这个人,点苍最大的毛病就是传长不传幼,如果是诸葛然当上掌门,下一届昆仑共议的盟主之争肯定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乱。


 


这样也好。


 


乱,没什么不好。


 


这局面,早晚要乱。


 


雨势渐歇,马车驶入了绍兴城。


 


“代禀贵帮帮主,华山严非锡来访。”


 


丐帮总舵守门的弟子进入请示,随后慌张地将他迎入内堂。


 


他喜欢看到这样慌张的脸孔,他越是低调,对方听到他名字之后的态度就越惊恐,这就是地位,揭示他高于其他人的地位。


 


现今的丐帮总舵,气派早不同百年前,庄园布置,无一不精,当中又藏着地势,便于抵挡外敌入侵。走过莲花廊、残羹林、打狗堂,严非锡到了降龙殿。帮主徐放歌早已在此等待,见严非锡来到,立即起身拱手道:“一别数年,严掌门安好。”


 


严非锡拱手道:“自昔昆仑共议一别,甚念徐帮主,请了。”


 


两人寒暄已毕,徐放歌请了座,传人奉了茶,开口问道:“严兄何故有此雅兴,来访丐帮?”


 


“在江西处理一点私事,想着该向徐帮主知会一声,便就来了。”


 


徐放歌想了想,问道:“事情解决了吗?”


 


“不是什么大事。”严非锡道:“仙霞派,杨景耀,徐帮主有印象吗?”


 


他见徐放歌认真思索了一下,仍是摇摇头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

 


“那叔公严颖奇,徐帮主还记得吗?”


 


徐放歌眉头一扬:“有印象,但也记不清了。”


 


他还记得。严非锡心想:“场面话而已。”


 


“家父曾经说过一句话,叔公能活到四十,只是因为他姓严。严家就代表华山,无论他干了什么,谁也不能代严家处理。”严非锡道。


 


徐放歌道:“这么久以前的武林掌故,早随风去了。没听过的门派,跟寻常百姓家也无不同,只要严兄照着规矩办事,也不用特别知会一声,何况劳动您的大驾。”徐放歌停了一下,又继续说:“九大家谁不是照着规矩办事?”


 


“规矩是定出来的,百年前也没这么多规矩。”严非锡道:“任何的规矩都能改。唐门以前也没女人作主的规矩,更别说冷面夫人根本不姓唐。”


 


“前几年我见过唐二爷。”徐放歌道:“日子过得挺美的,有这样的贤内助,他就负责吃喝玩乐,没啥好挂心的。瞧他模样,活到破百也不是问题,我可羡慕得紧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冷面夫人的儿女也姓唐,唐门始终还是要回到姓唐的手上,除非……她老人家还有别的想法。”


 


徐放歌露出惊讶的表情道:“她还有别的想法?难道还能传给外人不成?”


 


“我可不知道。”严非锡喝了一口茶,是武夷大红袍,这样一杯,可能就得花掉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口粮,这富得流油的丐帮……他说:“华山跟唐门还隔着一个青城,问沈掌门可能清楚点。”


 


他察觉到周围很安静,这个该有几百人公办的丐帮总舵,降龙殿上却是意外地安静,只有檐上雨水滴落的声音。除此之外,便是空荡荡的殿中,两人细小的交谈回音。


 


“人家的家事,还是莫打听好。”徐放歌淡淡道:“咱们也管不着。”


 


“沉得住气。”严非锡心想。徐放歌猜到他来的目的不简单,所以支开了丐众,但自己仍需要找到一个借口,一个好的切入点,以便更轻易说服这位掌握浙赣闽三地的强豪。


 


“说到规矩……昆仑共议的新盟主才刚上任,又要考虑下任盟主。之后齐掌门卸任回到崆峒,照例崆峒不会再选盟主。不知徐帮主,是否打算出来主持大局?”


 


“原来,严掌门是为这件事来的?”徐放歌挑挑眉毛,淡淡道:“李掌门孚有众望,我想,担任下届盟主应不是问题。”


 


他看出了徐放歌眼中的轻蔑,似乎在说,华山也想染指昆仑共议?他厌恶这样的轻蔑,但他不露声色,只是淡淡道:“李玄燹得孚众望,诸葛掌门也是众望所归。”


 


徐放歌哈哈大笑道:“严掌门认真的?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我并不是爱开玩笑的人。”


 


徐放歌道:“这十年,是崆峒派当了盟主。”


 


他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,但严非锡知道他的意思。


 


九大家中,少林、武当、衡山、丐帮,占据了武林东半边,僧道尼丐,俱是宗教或帮派立身,关系也密切。西半边由点苍、崆峒、青城、华山、唐门五派所掌,这都是传统武林派门。虽称九大家,东西方隐隐然也有差别,照默契,上一届若由东半边门派执掌昆仑共议,下一届则由西半边执掌。衡山派掌门李玄燹的呼声最高,而她,将是昆论共议以来第一个女盟主。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崆峒派的掌门当了盟主,跟点苍有关吗?”


 


默契只是默契,如自己所言,崆峒归崆峒,点苍归点苍,若点苍要出来选,自然也不能阻止。


 


但这也表示,点苍必须得到五票才能顺利当上盟主。


 


徐放歌道:“听说近日点苍招兵买马,惹得唐门、衡山颇为不快,诸葛掌门若是有意,可得多费心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不知徐帮主怎样看待这事?”


 


徐放歌笑道:“严掌门这是套我的话吗?那严掌门又觉得如何?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自昆仑共议已来,除了首任的青城之后,九大家各当过几次盟主?”


 


徐放歌按指算道:“青城、衡山、点苍、武当、崆峒、少林、点苍、丐帮、崆峒。那是点苍、崆峒各两次,青城、少林、武当、衡山、丐帮各一了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这是为什么?”


 


徐放歌不语。衡山少林武当丐帮,四派都是大派,即便少林独尊,其他三派也足以分庭抗礼。而西五派当中,崆峒与点苍势力远大于青城、唐门与华山,除了第一代盟主是由倡议共议的青城派取得外,这三派几与昆仑共议盟主无缘,这也是他误以为严非锡有意角逐昆仑共议时,露出轻蔑眼神的原因。


 


而照这样轮下去,丐帮下次担任盟主之位,也要等五十年之久,届时徐放歌早死了。而如果诸葛焉打破了这个惯例,他自然也能打破这个惯例。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徐帮主侠名远播,将丐帮打理得井井有条,若今日是徐帮主有意角逐,那诸葛掌门与在下,也会支持。”


 


他相信徐放歌懂他的意思。只要让诸葛焉当上这任盟主,下一任便会支持他当盟主。


 


昆仑共议选出的盟主,虽无掌握实权,却掌握了这个武林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。


 


那就是”规矩”。


 


规矩,是凌驾于帮派实权的力量。


 


何况虽然只是短短十年,武林盟主的地位,却足以传颂流芳。


 


名与利,是人最难摆脱的诱惑。


 


“照理而言,我应该支持李掌门当盟主。”徐放歌道:“不好交代。”


 


“选贤与能,才是昆仑共议最早的宗旨。唐家能让个外姓女人当门主,那些没写明白的暗规就更算不上什么了。”严非锡索性挑明了讲:“丐帮帮主,需要向谁交代?”


 


徐放歌沉吟道: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

 


“这是当然。还有七年时间,帮主可以慢慢考虑。”


 


雨停了。


 


降龙殿上突然尴尬地静默,持续了一会。


 


“对了,我从江西进来。”严非锡道:“彭小丐把江西打理得很好。”


 


“彭老丐得人心。”徐放歌道:“他也有众望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子承父业,了不起。”


 


徐放歌道:“那是丐帮的基业。他们父子做得好,自然继续做下去了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可惜了,以他年纪,没机会角逐下届帮主。就不知道他儿子行不行?”


 


徐放歌道:“他只有一个独子,在江西,还是六袋弟子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听说徐帮主也有三个儿子?”


 


徐放歌道:“最小那个在福建当刑堂堂主,另两个,都是分舵主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我记得徐帮主也当过福建总舵,虎父无犬子,若能子承父业,那也相当了不起。”


 


他看出了徐放歌的眼神收缩了一下。


 


严非锡道:“诸葛掌门有个女儿,年纪与徐帮主小儿子相当,诸葛掌门正在为她物色夫家。”


 


徐放歌听明白了他话中语意,微微一笑道:“看他们年轻人怎样吧。”


 


丐帮的帮主之位,是由九袋长老共同推举。如果彭小丐能继承彭老丐当江西掌舵,那徐放歌的儿子为何不能继承过去的徐放歌当福建总舵?那,又为何不能继承现在徐放歌的帮主之位?


 


传贤不传嫡的唐家,能把门主交给冷面夫人执掌,点苍能打破默契角逐下一届昆仑共议的盟主之位。


 


规矩,是能打破的。


 


他相信徐放歌听得懂他的意思。当然,他会遇到丐帮内部很多的阻拦,尤其是最大的势力,五虎断门刀的彭家。


 


但得到点苍派这个强援,这问题就不是不能解决。


 


屋外,又开始下雨了。


 


严非锡站起身来道:“看这天色,雨又要大了。”拱手道:“在下告辞了。”


 


徐放歌道:“难得来到绍兴,且多盘桓几日,让丐帮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

 


严非锡道:“当然,请了。”


 


严非锡走出降龙殿,哗啦一声,暴雨倾盆。他看着这阵暴雨,心想:“招兵买马的,何止点苍?这几十年,哪个门派不是把侠名状发得浮滥了?这些门派又在想些什么?”


 


这场雨不会这么快停。他看了看浓密的乌云,黑压压的,似要把天压垮了一般。


 


只怕后面的雨,还要更大更狂。


 






 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(本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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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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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武侠天之下】第九章 百鸡宴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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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虎断门刀是江西最大的门派,门下弟子与族人有数千人之谱。是丐帮中一支极大的势力。




  彭家族谱,用“豪名永传,义镇天南”八字排序,现在年轻一代的多属豪字辈或名字辈。彭小丐本名彭天放,他出道时,彭老丐已经执掌江西,他是彭老丐的儿子,大家便以彭小丐称呼他。他办事干练精明,与父亲的豪爽利落又有不同。彭老丐得众望,年老辞位后,彭小丐便接了父亲的位置,成了掌管江西一带的丐帮首领。与父亲相同,是八袋弟子。




  他还养了一只斗鸡,紫羽斑斓,威武雄猛,外号叫“百战”,百战自是夸饰,然而以斗鸡而言,赌破阵图连八战不败,已是富贵赌坊的纪录。要不是最后一场战被啄瞎左眼,真不知要战到几时。




  百战退役后就养在江西总舵,虽已年迈,勇力不减,据说有只不长眼的猫垂涎美味,闯到分舵里来,反被他又啄又抓,打得抱头猫窜而去。彭小丐甚是宠它,办公时都带在身边。辈份小点的乞丐遇着了还得让路,私下大伙叫它鸡长老,开玩笑说,这鸡约莫是七袋弟子的辈份,分舵主遇着了,还得对它恭敬。




  鸡长老现在就在江西总舵的大堂里头。




  抱着鸡长老的,自然是彭小丐,他一手抚摸着趴在怀里的百战,一边看着眼前三名丐帮弟子。那是抚州分舵舵主,七袋弟子谢玉良;刑堂堂主,六袋弟子梁慎;四袋弟子殷宏。




  站在旁边听的人,还有杨衍。




  “所以,你们没继续查下去?”勇猛的战神在彭天放怀里显得很是温驯,“这挺不错的,以后哪个门派隔三差五来丐帮灭门,只要留个种,就算是合乎规矩了。”




  谢玉良道:“我们想……华山弟子,应该不敢来丐帮境内造次。怕这位小兄弟为难……”




  他话还没说完,彭天放声音陡然拉高,骂了起来:“难你娘,操他娘是听到华山派就两腿不利索,准备下跪了?”




  谢玉良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



  彭天放接着道:“到丐帮辖内灭门,也没打个招呼,这就算了,寻仇,不想大张旗鼓。那你们听到了,就想当然尔,他们肯定是报仇的,想当然尔,就过问不了,我就问你,查过仇名状了没?”




  谢玉良看向梁慎,梁慎也低下头。




  “我听不清楚?你说什么?”彭天放瞪着梁慎,“大声点。”




  梁慎说道:“查过了……”




  彭天放又问:“几时查的?”




  梁慎道:“昨天。”




  彭天放问:“你说说,怎么回事?哪样的仇,讲清楚点。”




  梁慎道:“我翻了这二十五年各门派发的仇名状。没查到杨正德,杨修杰,也没杨氏、仙霞派相关的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没有啊,那我就放心了,没事没事,大伙回去干活。”




  梁慎头垂得更低。道:“说不定他们用的是假名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说不定明天你就不是刑堂堂主,改去富贵赌坊接一日镖了。”




  梁慎慌道:“总舵,我马上派人抓他们来问个详细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查都不查。对个孤儿用拖字诀,操他妈的你们是良心拿去喂鸡了?”




  骂到这里,百战突然“咯”地一声大叫,似乎也在应和彭天放说的话,责备这些下属。




  彭天放道:“听到没,娘的,人不如鸡,谢玉良,你是分舵主,这事我记下了。梁慎,你是刑堂堂主,我看你在这呆太久了,该换个地方散散心,我把你调去新余,那里人少,日子过得舒服。最后是你……”




  他看了看殷宏,骂了句:“娘的,干你屁事,抓一个四袋弟子上来挨骂干嘛?都给我滚出去了。”




  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



  杨衍上前道:“总舵,感激你……”




  彭天放打断杨衍说的话,道:“不用跟我说谢,我爹那点事情,几两银子足够打发你。你学了他一招半式,算起来你不亏,我不是替你出头,是他们事情办得不规矩。水落石出后,能帮你讨个公道,是丐帮的面子,讨不回公道,是你的造化。”




  杨衍知他所言属实,仍道:“若不是遇见前辈,我也没这造化。杨衍仍是感激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我爹脑子胡涂,功夫却不胡涂。要看着他甚难,他喜欢你,富贵赌坊这两天举办百鸡宴。你陪他看看热闹,待事后,我便送他回绍兴。”




  杨衍点点头,道:“是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记得,别让他沿门托。”




  杨衍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你在江西长大,见过沿门托的乞丐吗?”




  杨衍想了想道:“没有。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丐帮奠下基业,早非百年前可比。唯有讨税款时,会派弟子穿着丐服取讨。以示不忘根本。沿门托是对先人的冒犯。几十年前就禁止了。”




  杨衍问道:“那真穷的乞丐怎么办?”




  彭天放道:“让他们卖把式,就算插块字牌讨钱都行。就是不许沿门托。”




  杨衍心想:“真乞丐不能当乞丐。假乞丐反倒真讨钱。难道诺大的闽浙赣三省,就真没贫苦无依的?这规矩也真不近人情。”




  若是过往心性单纯的杨衍,所见即所得,丝毫不怀疑。这段日子打磨得通达,于这些人情世故多了几分琢磨。他虽觉不妥,但自忖与彭天放讨论也无用。行了礼告退,便去找彭老丐。




  他敲了彭老丐的房门,里头答应,进了房,见彭老丐刚用完早膳,正盯着自己疑惑道:“小子,你哪位?”




  杨衍大仇有望得报,心情正好,于是笑道:“我是杨衍啊,爷爷,你忘记我了?”




  彭老丐想了想,恍然道:“喔,仙霞派那个小子?”随即板起脸来,说道:“叫什么爷爷,我才二十七呢。叫叔叔都过份了,还叫爷爷!”




  杨衍道:“是!是!大叔,说故事给我听吧。彭老丐大名鼎鼎,一定有不少事可说的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讲个屁,不用干活吗?”




  杨衍见彭老丐要出门,忙跟在身后。离了江西总舵,想起彭天放的嘱咐,问道:“大叔你要去哪干活?该不会又要沿门托吧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沿门托怎地?”




  杨衍道:“丐帮立了新规矩,禁止沿门托。”




  彭老丐吹了胡子骂道:“丐帮不准乞丐行乞,象样吗?”




  “我还指望你回答我这问题呢。”杨衍心想,接着道,“也不是不准,收缴费用,就是穿着丐服挨门收的,唉,总之,你不能讨钱就对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那去干一日镖吧。”




  杨衍见他走的方向不对,忙说:“悦丰赌坊早收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又回头骂道:“小子又胡说八道,去年才开张的,怎么就收了?”




  杨衍想起昨日到江西总舵,听了许多关于彭老丐的事迹,知道是怎么回事,便道:“后来丐帮开了富贵赌坊,悦丰赌坊就收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想了想,道:“好像有这回事,那去富贵赌坊找活干。”




  只见他换了一个方向,杨衍又叫道:“富贵赌坊在这边。”




  彭老丐指着另一条巷子道:“又胡说,明明就那个方向!”




  杨衍道:“赌场生意越做越大,就换了地方。原来的赌坊改建成当铺。就是咱俩遇到的地方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赌场改成当铺,也算是一门亲。几时搬的?”




  杨衍笑道:“再过几十年,等你当了江西总舵就搬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骂道:“瞎鸡巴毛扯蛋。”




  杨衍跟着彭老丐走到富贵赌坊,彭老丐没带竹竿布条,与人借了场子,杨衍跟着席地而坐,见富贵赌坊周围张灯结彩,人来人往,摊贩林立,比常时更加热闹十倍。彭老丐问一旁镖师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


  “您老糊涂了,今天是百鸡宴啊。”镖师回答。




  彭老丐一脸纳闷,转头问杨衍:“今天百鸡宴,我怎么不晓得?”




  这是杨衍今天第二次听起百鸡宴,反问:“百鸡宴是什么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这是丐帮在抚州的大事,每年十月初十,赌坊破阵图会开大赏,早上,养鸡的庄家把自家斗鸡拿出来展示。百姓看哪只鸡漂亮,用十文钱买签纸,写上姓名。投到鸡笼前的竹桶里,到了中午开票,再从得票最多的竹筒里挑出一张,独得赏银三两。有些人一买五张十张,以小博大。




  “怎么选了十月初十这个日子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鸡在生肖中排第十,十十为百,所以又称百鸡宴。”




  “就是选哪只鸡漂亮。也闹这么大动静。”杨衍想,“不过这些人是无赌不欢,肯定还有别的。”于是又问:“还有什么活动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方才说的这些还不是重头戏。到了下午,庄家会从里头选出战绩彪炳,最好的八只斗鸡来,两两互斗,开放参观。败者淘汰,胜者晋级。平常玩不起破阵图的赌客都能共襄盛举。最后得胜的就是魁鸡。除了赏银,还有外围,奖资丰厚,名利双收。所以爱玩破阵图的庄家都把百鸡宴当作每年的大事。”




  杨衍问:“所以这些人都是来看斗鸡的?”心想:“那种残忍的游戏,到底有什么乐趣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有人潮自然就有生意场,有了生意场,自然更多人潮。卖把式的,卖膏药的,小吃摊贩,南北杂货,聚集起来,就有了热闹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听起来还是赌,跟宴没关系,就挑个日子大赌特赌而已嘛。”




  彭老丐哈哈大笑道:“你说对一半,确实是挑个日子大赌特赌,但真正的百鸡宴,那是晚上的事。到了晚上,赌场歇业一晚,杀鸡百只,作成各式料理,宴请所有大户赌客跟赌场干活的。算是一年辛劳的犒赏。赌场跟妓院是丐帮主要收入之一,富贵赌坊又是江西最大的赌场,这等日子,连掌舵的都会来主持,当中最珍贵的,就是一道百代封冠。唯有宴会上身份最高的人才能独享。”




  “百代封冠又是什么?”杨衍心想,“就是个斗鸡,赌场也能弄出这么多名目。这鸡也是倒了血霉才活在抚州,不但被吃,还得能打。作名目纠众聚赌,卖姿色搔首弄姿,又当盘飱。当真是利用到尽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鸡最威风的就是鸡冠,斗鸡相斗,最爱啄鸡冠。冠是鳌首,也是富贵之意。把一百只鸡作成各式料理,唯独鸡冠取下,麻油热炒,上高梁炖煮。加入白果、蜂蜜调味,取谐音,就叫百代封冠。”




  杨衍皱起眉头问:“好吃吗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呸,他娘的难吃死了。只不过求个好兆头。又是独占的大菜,总得吃两口意思意思。”




  “有破阵图,你不去凑热闹?”杨衍道,“这可不像大叔的性格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人挤人,没兴致,今天肯定有活好干。等着吧。”




  杨衍听他这样讲,就坐在摊前与他闲聊。彭老丐阅历丰富,讲起江湖掌故滔滔不绝。只是常常丢三落四,说东忘西。杨衍听得津津有味,想起以前与爷爷相处,爷爷最爱说故事给他听,如今听彭老丐讲起故事,不由得有熟悉之感。




  到了中午,人群各自散去用餐,酒馆里人声嘈杂,赌坊前的街道却清静不少,几个赌赢的,纷纷雇了一日镖离去,杨衍见众人嫌弃彭老丐年老,都未询问,心想:“可惜你们不识货,其他保镖加在一起只怕都没彭爷爷厉害。”又转头看彭老丐,见他等着无聊,却已躺在地上睡着了。




  似乎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。




  杨衍伸个懒腰,也有些无聊,突然听到一个脚步急急踏来,他抬起头,见是一个家丁,手提一只黑色箱子,箱子上用一块黑布盖住,看不清里头事物。




  那家丁左右张望,神情慌张,问杨衍道:“就剩下你们两个?其他人呢?”




  杨衍道:“各自干活去。就剩我们两个。”




  那家丁犹豫了一下,道:“你们帮我把这宝贝送到李员外家去,跟管家说,那俩新来的下人不干活跑了,破阵图的场子晚上要摆百鸡宴,没清理好。赌坊掌柜不放我走。我怕这里人多杂乱,这只红孩儿得先送回去。赌场又空不出人手。所以委托你了。”




  若答应他,怕节外生枝,杨衍正要拒绝。彭老丐忽地起身道:“五百文,包送到府。”




  那家丁道:“老爷子,你别瞎折腾,我是委托这位小哥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我是长得老点,不到三十,你交给我,要有事,我包赔,哪个李员外,你说说。”




  杨衍见那家丁看向自己,心想肯定拗不过彭老丐,只得道:“你给我留个地址,我帮你送过去。”




  那家丁给了地址,又谨慎道:“这红孩儿值钱得很,弄砸了你赔不起。”




  杨衍不知道那红孩儿是什么东西,听他这样说,又犹豫起来,彭老丐伸手接过箱子,道:“我跟他一伙的,你放心。没事。”




  那家丁掏出半吊铜钱,交给彭老丐,说道:“马上去。马上回,到赌场里跟我回报。要是一个时辰没回来,我便通报丐帮捉你。”




  彭老丐挥挥手道:“得了得了,快去忙你的去。”




  杨衍好奇,弯下腰去掀开黑布,却看到一只红嘴紫羽金翅鸡,吓了一跳道:“是斗鸡?”




  原来那是个鸡笼子,高约两尺,长约四尺。远比一般鸡笼宽敞多了。




  彭老丐说道:“当然是斗鸡,难道你以为是西游记里那个?”说着也看了看红孩儿,说道:“这鸡漂亮,定是参与了早上的遴选场子。”他又看了一会道:“可惜精气不足,两眼无神,上不了战场,下午的破阵图是没指望。难怪急着送回去,照我算,这红孩儿最少值五十两银子。”




  杨衍苦笑道:“人比鸡贱,我是习惯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重又盖上黑布道:“干活了。”




  李员外家距离富贵赌坊约末三里路,一个时辰足够来回。彭老丐提着鸡笼走着,一边走,一边摇着鸡笼。杨衍问:“干嘛用黑布盖着鸡笼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这是斗鸡,斗鸡最重胆色,这里人多,怕吓着它,若是破了胆,就再也不能打架了。”




  杨衍见他提鸡笼时,前后摇晃,幅度甚大,不由得担心道:“大叔,你这样晃笼子,不怕把它晃晕吗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不怕,这是训练他腿力,他在里头颠簸,就得抓住笼子,或者平衡翅膀。日积月累,腿翅便有力,这是驯斗鸡的法门。”




  “这可是五十两的鸡……”杨衍道,“人家又没教你帮它练功,你别瞎折腾了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别怕……”忽地,鸡笼里传来“咚”地一声,似乎是鸡撞上了什么。杨衍一愣,看着彭老丐。




  彭老丐讪讪道:“这鸡驯得不够火侯,中看不中用,不过撞了一下。没事,没事。”




  又走了半里,街道上行人渐少,笼子里又传来一声“咚”的声音,那只红孩儿又撞上了鸡笼。




  杨衍瞪着彭老丐,彭老丐不好意思地笑笑道:“不晃了,我当宝贝端着行吧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我来拿吧。”也不管彭老丐同不同意,就将鸡笼接过。




  提着走了一会,那红孩儿初时还稳住重心,后来跌跌撞撞甚不平衡。杨衍提着鸡笼就跟捧着龙蛋似的,就怕一落地就摔烂。越提越心慌。又对彭老丐说道:“还是你来吧。”




  “臭小子没种,怕了?”彭老丐嘲笑道,“怕什么?”




  杨衍赌气道:“我就提着,不用你帮忙。”




  彭老丐哈哈大笑,接过笼子道:“这斗鸡没这么容易死,瞧我,这样甩。”说着振臂把鸡笼甩了一大圈。杨衍被唬得心胆俱裂,忙道:“别闹!别闹!赔不起!”




  忽听到重重一声“咚”,杨衍见彭老丐咦了一声,摇了摇鸡笼。




  他觉得自己心跳加速,他相信自己现在的脸一定是惨白的。




  彭老丐放下鸡笼,掀开黑布,杨衍从后探过头去看,见那红孩儿,两眼一翻,舌头外吐,嘴角流沫,双腿僵直。一缕鸡魂飘飘荡荡,早不知往哪处仙乡,哪处洞府去也。




  杨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。几乎脚软。忙扶住自己额头,喊道:“爷爷!”




  彭老丐怒道:“就说了我不是爷爷,我才二十七!”




  杨衍道:“您二十七、七十二都没关系了,你把红孩儿摇死了,牛魔王也不会放过您的!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胡说,这鸡笼你也提过,顶多,我杀它多点,你杀它少点,都是有份的。”




  杨衍又急又气,道:“五十两,我得卖身几年才赔得起?”




  彭老丐望向四周,见路上行人少,无人注意,忙道:“我有办法,跟我来!”




  “还能有啥办法?”杨衍虽然不信,但又转念一想,“爷爷有本事,说不定能起死回生?”见彭老丐向他招手,忙快步跟上去。




  彭老丐从侧门出了城,到了树林,把鸡笼放下,杨衍看不懂他行径,问道:“爷爷,你有什么办法?”




  彭老丐正色道:“事到如今,唯有毁尸灭鸡,没错,就是这只鸡,我们把它吃了。李员外查到我们。我们一推五四三,坚决不认!”




  原来是这等办法,杨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,心想:“你是彭老丐,你不认账人家也拿你没辄,我就是个狗屁!人家不抓我顶罪才怪。”




  事到如今,只能认罪,看能不能从轻发落。杨衍正自寻思,见彭老丐把红孩儿从鸡笼中取出。忙问:“你又要干嘛了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你吃过叫化鸡没?跟你说,斗鸡可美味了,你这辈子吃不到几只呢。”




  “我是一块鸡屁股也吃不起,唉,你又要去哪?”杨衍见彭老丐又往树林深处走去,忙向前拉住,彭老丐只是不理,说道:“我去捡柴火,你把这只鸡洗剥干净,记得挖个坑把鸡毛骨头埋了,生不见鸡,死不见尸。”




  “别去阿!”杨衍死命拉着,无奈不敌彭老丐力大,就这样被拖着前行。杨衍怒喝道:“大叔!”




  彭老丐听他发怒,回过头来问:“又怎么了?”




  杨衍下定决心,对彭老丐说道:“是个汉子,就得顶天立地,五十两又怎地,大不了当他几年奴隶。慢慢挣钱还他。干这等毁尸灭鸡的行为,怎么是大侠风范?”他说得义正辞严,但说到毁尸灭鸡时,仍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


  杨衍虽然笑,眼神却是诚恳。直盯盯地瞪着彭老丐。




  “你这眼神倒是有骨气。”彭老丐叹道,“就五十两,卖屁股也得还。”




  “卖也只会卖我的屁股。”杨衍心想。




  两人走回红孩儿陈尸之处,却见到一条野狗正在啃食红孩儿。杨衍惊叫一声:“畜生!”忙抢上前去。彭老丐也骂道:“白糟蹋了!”




  那只狗见两人靠近,满口鲜血,嘴里不知刁着什么,拔腿就跑。




  杨衍见那鸡尸,正少了一块鸡屁股,彭老丐赞道:“先咬鸡屁股,真是懂吃的行家!”




  杨衍又好气又好笑,道:“这时候还夸它?”




  突然又听到“汪呜”一声,杨衍与彭老丐同时转过头去,刚才咬了鸡屁股的野狗突然倒地,四肢不断抽搐。口吐白沫。眼看是不成了。




  彭老丐笑道:“噎着了吧?活该!”一抬脚,直跨出丈余,只两步便落在野狗身旁。




  “爷爷的功夫真好!”杨衍心中赞叹,快步跟上。却见彭老丐欣喜雀跃喊道:“没事啦。”杨衍不解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

  彭老丐抓着杨衍的手,手舞足蹈道:“这狗不是噎死的。是被毒死的。”




  “毒死的?”杨衍看着那狗,不可置信,“那大叔你这么开心干嘛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是被那只鸡毒死的,所以,红孩儿的死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



  杨衍欣喜道:“真的假的,爷爷你莫要诓我!”




  “叫我大叔!”彭老丐道,“这狗吃了鸡屁股,立即毒发身亡,当然是被毒死的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那也不对,红孩儿跟着我们两里路才死,这狗怎么走这么几步就毒发了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有些毒物,对不同类的毒性不同,有些人吃了没事,狗吃了却死,有些狗吃了没事,人吃了却死。毒性不同,毒发时间也不同,红孩儿发作慢,这狗发作快!”




  杨衍道:“有人想毒死红孩儿?是谁呢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唉,破阵图每场都是几百两银子输赢。难免有人想动手脚。若不是输不起的庄家,就是买外围的闲家了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把尸体带去李家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



  杨衍见地上的狗尸,想起方才差点要吃下这只鸡,不由得怕了起来,打了一个哆嗦。




  杨衍觉得自己的手被彭老丐大手握住,随即轻飘飘般,只觉劲风扑面,心跳漏了半拍,就这一瞬,已经落在红孩儿身边,彭老丐倒提起红孩儿,又是一个跨步,如风飞去。




  杨衍觉得彭老丐的手又大又暖。紧紧握着自己,一蹦一跳,一蹦一跳,每一步跨出,都是一大段距离,便似足不沾地般。一开始还有些惊慌,渐渐的,也就安心了。




  只一会,两人便到了李员外府上,杨衍敲了门,里头的家丁开了门,问什么事?杨衍说红孩儿被人毒死了。家丁赶紧通知了李员外。




  李员外家的豪华气派,此刻杨衍也无心欣赏,他只想着把这事尽快了结,等到彭老丐把红孩儿的尸体拎出时,李员外大吃一惊,接过红孩儿的尸体,甚是难过,怒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

  杨衍把李府家丁委托保镖之事说了,说中途红孩儿暴毙,分析应是被人毒死无误。




  李员外甚是惋惜,怒道:“这只红孩儿还没上过阵,我才想在百鸡宴上亮亮相,让大家欣赏欣赏它的风采,是哪个没屁眼的毒害了他?”




  杨衍道:“也许是他太过神骏,惹人忌惮。李员外若不信,找个大夫来验,或者找只野狗试试也行。”




  李员外看着红孩儿,突然察觉自己满手鲜血,再一细看,见红孩儿少了一截屁股,问道:“它屁股呢?”




  他这一问,杨衍顿时语塞,他方才跳过了彭老丐想毁尸灭迹一段,却没想到如何掩盖屁股这块,心中慌乱,忙看向彭老丐。




  彭老丐却是一脸懵懂,似在深思。




  李员外语气加重,沉声问道:“我说,红孩儿的屁股呢?”




  杨衍忙道:“这……我们觉得红孩儿死因有异,所以,试毒,验尸,这验尸,验鸡尸,得从鸡屁股,所以……我们就切了一块下来。大叔,对不对?”




  李员外一脸狐疑,显是并未深信,杨衍见彭老丐不答腔,又心虚起来。




  李员外又看了一眼红孩儿,道:“这屁股伤口不齐,明明是被咬下的,是谁咬的?”




  杨衍道:“我……我咬的。要验尸,不得已。”




  李员外道:“毛都没拔你就咬?”




  杨衍道:“带着毛好点。少点鸡屎味。”




  李员外骂道:“当我是笨蛋吗?红孩儿是不是你们害死的?”




  杨衍忙挥手道:“不是!真是被毒死的!”




  李员外怒道:“百鸡宴上的鸡只能看不能碰,又无吃食,谁有办法下毒?只有你们了,说,你们是不是弄死了我的红孩儿,又下毒想要蒙混过去。”




  杨衍忙道:“我干嘛要这样做?没道理啊!”




  彭老丐突然道:“没错,就是这样,有道理!太有道理了!”




  杨衍听他突然说这话,吃了一惊。李员外大怒,喝道:“来人!把他们给我抓起来!”




  他这一声喝,十数名保镖护院登时冲入,要来抓杨衍,杨衍忙道:“大叔,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




  那十几名护院拳脚齐上,彭老丐像是突然醒过神来,身子一扭,这寻常护院怎是彭老丐对手,杨衍只见到拳脚齐飞,十几名护院飞的飞,倒的倒,哀嚎的哀嚎,尖叫的尖叫。




  杨衍脖子一紧,随即身子离地,听到哗啦啦的一声,原来是彭老丐抓着他上跃,竟将屋顶撞破一个窟隆。




  李员外放声大叫:“快叫赵教头过来!”




  杨衍到了屋顶,见彭老丐四处张望,杨衍问道:“大叔你找什么?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鸡舍!鸡舍在哪?”




  杨衍见他着急,指着一方空地道:“是不是那?”




  彭老丐拎着杨衍飞身而去。




  此时后方传来声音道:“歹徒休走!”




  杨衍回头看,一名绿衣客从后追来,他见那人双手抖动,顿时金光爆射,虽看不清对方丢来的是什么,但料想必是暗器。




  那暗器又急又快,彭老丐不能不回头应敌,他一落地,转过身来,接住一道金光,反射回去,随即击落一道金光。那金光铺天盖地射来,他便铺天盖地射了回去,每射回必中对方一道暗器。杨衍看不清他双手如何摆动,就听到锵锵各种撞击声不绝于耳。那绿衣客越射越逼近,方向也越来越是刁钻,彭老丐也越接越快。杨衍低头一看,见到满地金钱镖。绿衣客逼近一丈左右时,最后一道声响乍停。身上金钱镖已然用尽。




  绿衣客脸色一变,立刻双膝跪地,连连叩头道:“大爷饶命!大爷饶命!”




  杨衍后来才知道,他是李员外家的护院领头。姓赵,一手十八路飞梭金钱镖出神入化,双手左右连发,能一口气射出十八只金钱镖。曲折急缓各自不同。就方才这短短交接,他连射一百零八道金钱镖,被彭老丐接了五十四道,击落五十四道。把他吓得胆汁都吐出来,只好跪地求饶。




  杨衍忙喊道:“他是彭老丐,没事的!”见他惊疑不信,又道:“除了他!江西哪来这么厉害的老头?”




  “我才二十七岁,别瞎说!”彭老丐回道。




  杨衍连说是,见赵教头已然信了,忙问彭老丐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


  “红孩儿没上过斗阵图,怎知道实力如何,漂亮架子输给不起眼的,常有!”




  杨衍想起雪里红跟好兆头之战,觉得有理。




  “既然不知道,干嘛毒死它?再说,百鸡宴上的鸡,没机会吃东西。红孩儿的毒,是在别的地方中毒的。目的,也不是要毒死它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你认为是鸡舍下的毒?”




  杨衍看了看这鸡舍,范围甚大,不是只驯养斗鸡,间且一些其他品种,其貌不扬的鸡。于是问赵教头道:“这个鸡舍不是只有斗鸡?”




  赵教头忙道:“小人姓赵,叫我小赵即可,小英雄,李员外是江西最大的养鸡户,这不过是他其中一处产业,你在抚州吃到的麻鸡,十只有九只是他这边来的。”




  彭老丐抄起一颗鸡饲料,对赵教头说道:“吃吃看。”




  赵教头不明所以,照着指示吃了一颗。




  杨衍心想:现在就算彭老丐要他吃鸡屎,只怕他也照吃。




  彭老丐问:“感觉怎样?”




  赵教头摇摇头道:“不好吃。”




  彭老丐又皱起眉头,拿了一颗放入嘴里,杨衍忙阻止道:“别!我来!你功力厚,试不出来!”




  彭老丐看看杨衍,想了想,点点头。




  杨衍吃下饲料,过了一会,道:“没感觉,奇怪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饲料无毒?那毒在哪里?还有,干嘛跟李员外家的鸡过不去?”他又转头问赵教头,“你家主子有仇人吗?”




  赵教头道:“商场上哪没些对手,不过这鸡场守卫甚严,不是您老这样的高手,也闯不进来。”




  闯进来,也没道理专门毒杀一只鸡,何况是一只斗鸡。杨衍四处观看,突然叫了一声:“大叔,那里还有一只死鸡。”




  彭老丐看去,那个鸡舍远大于寻常鸡舍,里头只有一只斗鸡,已经僵直,死状一如红孩儿。




  赵教头道:“唉,怎么又死了,最近鸡舍里头闹鸡瘟,死的都是上好的名种斗鸡啊。”




  彭老丐疑惑道:“怎么其他鸡就没事?只对斗鸡有用,是品种关系?你,去抓只狗来!”




  杨衍忽见一只肉鸡额头秃了一块,脑中灵光一闪,问道:“那只鸡的鸡冠少了一块,是怎么回事?”




  赵教头道:“这斗鸡有操练时间,时间一到便要放出操练,那斗鸡比寻常公鸡更是好斗,有时不受管训,会啄伤其他肉鸡。”




  杨衍大叫道:“在鸡冠!不是一只鸡,是全部的鸡!都在鸡冠上!”




  他这一叫没头没脑,彭老丐却立时醒悟,抓过一只鸡来,扭下一小块鸡冠,递给赵教头道:“试试!”




  赵教头面有难色。待要拒绝,彭老丐问:“你说你叫啥名字?”




  赵教头忙道:“我……”




  他刚说完我字,彭老丐屈指一弹,将鸡冠送入赵教头口中,赵教头吐之不及,竟吞了下去。




  彭老丐问道:“感觉如何?”




  过了一会,赵教头闭上眼,吸了一口气,回道:“没事,这鸡我们自己也是吃的,没事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没事,那多吃点。”说罢把个鸡冠摘下,强塞给赵教头。赵教头无奈,只得吃下。




  彭老丐又问:“如何?”




  赵教头吸了口气,道:“气息有些不顺,但……不碍事。”过了会,又道:“现在想想,这几日吃麻鸡,偶而会有这种情形,只是不严重,便不当一回事。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只有鸡冠有毒,这份量毒不死人,只能毒死鸡。”




  此时李员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骂道:“你们两个歹徒,想对我的鸡做什么?天杀的,谁叫你们过来害我?”




  杨衍道:“不就是你的下……”他与彭老丐互看一眼,忽问道:“今早去百鸡宴的两个下人,是不是负责喂鸡的?”




  李员外道:“是阿,要不是他们俩跑了,哪会请你们两个瘟神过来!”




  赵教头忙解释道:“李员外,他是彭老丐!不可怠慢!”




  李员外一惊,看着彭老丐。犹有不信。




  彭老丐又问:“他们是不是新来的?”




  李员外点点头道:“三个月前来的。”




  杨衍问:“这批麻鸡要出到哪里?”




  李员外道:“出到哪里?哪里都出啊。今天晚上的百鸡宴,就是用我这鸡场的鸡!唉,你们去哪!”




  彭老丐抓住杨衍,飞身而起,快步冲向富贵赌坊。




  杨衍知道,他与彭老丐都想到同一件事。




  “百代封冠!”




  一个鸡冠毒不死人,一百个鸡冠绝对足够。




  这道菜,只给百鸡宴上身份最尊贵的人独享!




  丐帮帮主不在,富贵赌坊百鸡宴上,最尊贵的人只有一个。




  有人要杀彭小丐!




  时近黄昏,百鸡宴就要开始。




  彭老丐跑得飞快!极快!他简直拼了命地在跑!




  富贵赌坊已在眼前,就在此时,彭老丐却慢了脚步。




  杨衍回过头去,彭老丐眼神忽尔呆滞。




  杨衍忙道:“大叔,富贵赌坊到了,你快进去阿!”




  彭老丐疑问道:“进去干嘛?”




  杨衍急道:“有人要杀你儿子彭小丐!”




  彭老丐皱起眉头:“我哪来的儿子?别瞎闹了。啊,你又是谁?”




  杨衍道:“我是杨衍!你的兄弟,杨衍!我们在当铺前见面,你教了我一招黑虎偷心,一招双龙出海,还有一招纵横天下!”




  彭老丐哈哈笑道:“我哪会纵横天下这招,胡说八道。”




  杨衍道:“你会的,你说这招以前叫猛虎下山!”




  彭老丐道:“纵横天下连个虎字都没有,跟猛虎下山哪来的关系,瞎鸡八毛乱扯!”




  杨衍看看富贵赌坊,又看看彭老丐!




  他拔腿冲向富贵赌坊。




  没时间了,百鸡宴已经开始了。




  赌坊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的,他们不认识杨衍,但他们知道百鸡宴上有重要贵宾,不能怠慢。




  杨衍一边冲,一边喊:“百代封冠有毒,有人要毒杀彭小丐。”




  杨衍看到他们拔剑,但他们听到杨衍说的话,露出了迟疑。他脚步不停,身子一钻,溜向前去,但他的衣领被抓住了!




  他当机立断,抽出匕首将衣领划断,嘶地一声,衣领断裂,杨衍脚步虽然受到阻碍,但仍向前冲。




  守卫追上了,扭住他的胳臂,




  杨衍喊道:“救命阿,杀人阿!”




  在这里喊这句话,未必有用。




  但此刻或许有用。




  他知道富贵赌坊外有个人,他叫彭老丐。




  无论他的记忆是停在二十七到八十七当中的任何一年。他都是那样一个人。




  绝不会见死不救的人。




  啪啪两声,他知道那是抓住他的人被打翻在地的声音,他听到彭老丐的声音,但他没听清楚他说什么。




  然后他到了后院,那里才是丐帮重兵把守的要点。那里有些人认得他,他见到了殷宏。




  “殷宏,有人要害总舵!别拦我!”




  殷宏一愣,没去拦他,抚州分舵的人都没有拦他。




  杨衍冲下阶梯,到了举办百鸡宴的破阵图场地。




  彭天放坐在首位,拿着调羹,勺起一匙放入口中。




  杨衍大喊道:“有毒!别吃!”




  彭天放听到时已经吞下!眉头一皱。




  终究来不及了!




  杨衍双脚一软,坐倒在地。




  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全场俱静。




  完了,一切都完了吗?他还在懊悔。




  突然,乐曲响起,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,几名少女,盘发如鸡冠,娉婷走入,当中一名,双手捧着一个餐盘。他听到台上的人说道:“下一道菜,是由我们总舵独享的百代封冠!在总舵带领下,我们富贵赌坊……”




  杨衍笑了。




 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“你救我一命,于私,我欠你一条人命。”彭天放道,“但你的家事,仍要照规矩来。”




  杨衍点点头,说道:“我懂。”




  石九、吴欢、秦九献,被丐帮的人带了进来。




  那是杨衍永远忘不掉的脸。




  唯独缺了那名黑袍人。




  刑堂上的主位,坐着谢玉良。一旁的客座首席,是彭天放。




  杨衍站在一旁。




  谢玉良问:“华山派石九,吴欢,临川杨家一门,是否你们所害?”




  石九道:“是!我们是来报仇的!”




  谢玉良又问:“秦九献,你当时是否目睹?”




  秦九献点点头。




  谢玉良又问:“是他们吗?”




  秦九献看向石九,见到石九阴狠的目光,一时不敢说话。




  谢玉良怒道:“秦九献!你他娘哑了阿?”




  秦九献忙点头道:“是,没错,是他们!”




  谢玉良又看向石九,问道:“这二十五年来,没听说仙霞派,也没听说杨正德一家人,我找不到仇名状,你们跟他有什么仇?”




  石九一愣,讶异道:“不可能,一定有!”




  谢玉良道:“真有?那就提出。”




  石九一愣,道:“你知道我们是谁!”




  谢玉良大骂道:“谁你娘,我是问你仇名状!”




  他知道此时杨衍在彭天放心中的地位。他必须尽力偏袒杨衍。




  吴欢忙道:“我们是奉命……”




  谢玉良怒吼道:“奉谁的命都一样,我就问你们有没有仇名状!有!没有?有,几时发出,哪里发出?你们跟我扯这么多屌皮干嘛?这是丐帮的刑堂,不是华山的地盘!”




  石九与吴欢讷讷地答不出来。




  终于,大仇得报的感觉,这一刻,杨衍终于觉得舒坦,这段日子的压抑,终于得到释放。




  谢玉良道:“若无仇名状,便是挑衅杀人!丐帮可以对你发仇名状,矮狼石九,你到底有没有仇名状。”




  “有!”




  杨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,那个北方口音。虽然只有一句话,但永远会记得的口音。




  黑袍人缓缓走进丐帮刑堂,与他并肩的,另有一人。方面大耳,利眼鹰隼。杨衍不认得。




  但丐帮其他人认得,他们同时站起身来,连彭天放也站起身。对那人行礼。




  “参见帮主。”




  那个人是丐帮帮主?杨衍心想:“他怎么会跟我的仇人在一起?”




  黑袍客道:“我有仇名状。在下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环顾四周,淡淡道:“华山掌门严非锡。”




  杨衍终于听到了他仇人的名字,华山,九大家之一的华山,华山派的掌门。严非锡。



 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  (本章完)




      往期连载汇总↓


      武侠没前途,谁写谁先死?


      试阅(节选)翠环


      第一章 衍变


      第二章 朱门豪客


      第三章 朱门殇


      第四章 伤痕


      第五章 救难


      第六章 仙人指路


      第七章 富贵赌坊


      第八章 彭老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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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武侠天之下】第八章 彭老丐

三弦: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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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悦丰赌坊开张了三年,生意越见火热了。




  盛夏午后,日头更炽。彭镇浩抬头看了看头上那张“一日保镖,平安到府”的布条,从皮鞘里拔出刀子,将刀面贴在脸上。刀面上传来沁人凉意。他舒了口气,又换了一面贴在另一侧脸颊。一会,又将刀收回鞘中。就怕刀子给晒的久了,连最后这一点消暑的法子也没了。




  “糙他妈的那群赌鬼热不死啊,几百人挤一间屋里。”说话的是另一个保镖钱六。他取出水壶,细细喝了一小口,稍稍滋润晒得龟裂的嘴唇。




  “里头有屋顶遮着,还有人洒水。比外头凉多了。嘿,衣食父母,不照顾就是不肖子。”搭话的是另一位保镖欧大华。他有一颗格外醒目的蒜头鼻。




  “整天贪图爹娘的钱,就算当做菩萨供起来,还不是不肖子?”最后一个说话的是赵丰,他看向赌坊门口,骂道:“要是给老子中了一注,就买间小屋,娶个媳妇。干完活回到家,老婆就奉上一碗刚从井里捞起的冰水。呼!一口干,爽!”




  “然后老婆问你,今天挣钱了没,你说没有,老婆就一耳刮子打你脸上,骂句,没用的夯货,喝老娘的尿去。”钱六调笑道。




  “她要是敢啰嗦,我一耳刮子回去,叫她知轻重。”赵丰回道。




  钱六嘻嘻笑道:“等你出门,她就卷了细软,跟对面的小伙子跑了。唉,不对,你哪来的细软?”




  赵丰骂道:“你他妈的少放屁,这三伏天气,省点口水润喉。”说着又喃喃道:“就一注,中一注就够了。”




  赵丰总是把那依靠小小营生攒出来的钱存着,每攒到了一钱银子,他就去赌坊下注,单围一个豹子六,说是六六大顺。同行的有看不过去劝他的,他只说悦丰赌坊的名字旺他。证据就是他刚来摆摊就接到生意。甚好。




  彭镇浩没有插话,就跟赵丰说的一样,天气太热,省点口水润喉。




  “你们听说了长乐帮跟东海门的事吗?”欧大华道:“几个月前,张云良不是回去了嘛,他是东海门的人。最近听到消息,听说死了十几个好手。我瞧,张云良大概回不来了。”




  “少一个人抢生意。”钱六道,又笑:“再打也没几年了,九大家定的规矩,仇不过三代,几十年前结的仇,到现在没多少可以报的了。”




  “糙,谁记得几十年前哪个远房亲戚结的鸡巴毛仇,都是假的,抢地盘而已。”赵丰道,“我听姑苏来的人说,这两边生意上有些冲突,长乐帮不知道哪找来的人精,都七十几了,指着东海门的一个老头说,你爷爷某某杀了我爹某某,两边火并起来了。操他妈的,分明是趁着现在还有由头,能打多打点。要是断了最后一点根由,以后可不方便了。”




  热的不行了,彭镇浩又把刀子拔出来贴着脸。温温的,顶不上用,看来今天又没生意。“我找个清凉点的地方。”他刚起身,一名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过来,一下子就吸引了彭镇浩的目光,她站到彭镇浩面前,约矮了他半个头,问道:“我听说这里有保镖?”




  “好白的颈子。”彭镇浩心想,他看到那粉颈还沁着汗。不由得冒出帮她擦汗的冲动。




  “问你话呢!”那姑娘道,彭镇浩察觉失态,还没开口,钱六等人忙七嘴八舌道:“姑娘别睬他,他热傻了。”“就是这了,姑娘要找保镖?“家住哪?城外?还是城内?”




  彭镇浩掩盖自己的失态,忙道:“姑娘要请几个?”




  那姑娘又问:“就你们几个?”




  钱六道:“最能干的都在这了。”




  那姑娘看着彭镇浩,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,彭镇浩讷讷道:“还有七个,喝茶避暑去了,等会回来。”




  赵丰插嘴:“那些怕热就不干活的,你还指望他们帮你拼命?好的都在这了,姑娘随便挑一个都成。”




  “把所有人叫来,我都请了。”那姑娘道,“每日发两钱镖费,我要往湖南省亲。”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一日两钱,这可是笔大买卖,悦丰赌场门前,所有的“一日保镖”都聚集了。总数十一个。各自交头接耳,啧啧称奇,都在猜测这位姑娘的来历。




  “我叫白若兰,你们以后称呼我高姑娘。你们送我到湖南岳阳。到了衡山派地界,放粮走人。”那姑娘说着,“我帮你们备好马车了。”




  马车一共有四辆,都是并驾,八匹马,白若兰问道:“你们谁不会骑马的?”




  这些人均为江湖出身,马技自是娴熟,白若兰道:“谁来帮我驾车?”钱六急忙上前道:“我来。”




  白若兰疑问着打量钱六,问道:“你会驾车?”




  钱六嘻嘻笑道:“我驾的马,比狗还听话呢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别耍嘴皮子。稳点。”她率先上了车,彭镇浩见每车一驾双座,各自分配好了。径自走到白若兰车上,掀开车帘便要入内,白若兰大怒,挥马鞭打向彭镇浩,怒骂一声:“畜生,谁叫你上这辆车了?”彭镇浩侧头一闪,轻轻闪过。上了车。




  白若兰骂道:“还不滚?”




  彭镇浩一屁股坐下来,道:“十二个人,一辆车三个人,我若去搭别辆马车,那辆车就慢了。一辆车慢,就得等,会晚三天到岳阳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你脸皮倒厚,只有你敢蹭上来。”




  彭镇浩:“他们没把这笔帐算清楚。”




  马车行驶,向岳阳而去。




  彭镇浩看着白若兰,总想找个理由攀谈,于是问道:“姑娘的钱,哪来的?”




  “该死。”彭镇浩内心暗骂,“彭镇浩,你真是个不会说话的白痴。”




  白若兰喝道:“停车。”




  马车停下,另三辆也停下了。白若兰道:“你会不会驾车?”




  彭镇浩点点头。




  白若兰道:“你去替他。”




  彭镇浩跟钱六换了位置,钱六脸上的得意盖不住。




  夜晚,十二人找了间客栈打尖住宿。




  赵丰干了一碗酒,啧啧称赞:“他妈的这才是酒,在抚州喝的是啥?是尿!”




  钱六道:“在抚州,尿你都喝不起。”他刮着盘上的肉沫,“一天二钱银子,从抚州到岳阳,约莫二十天路程,四两银子啊。”




  欧大华问道:“我在抚州怎没听过姓高的大户。一个姑娘出远门省亲,也没带随从。奇怪。”




  赵丰道:“抚州多少户人家,你全认得?”




  钱六道:“要不要探听看看。”




  “别问这个。”彭镇浩喝了口酒,斜眼看着白若兰的卧房,“除非你想被赶下车。”




  钱六道:“我觉得有些蹊跷,莫不是卷带了家产的私逃小妾?”




  赵丰道:“你这傻鸟,私逃的妾躲都来不急,一口气请十一个保镖,搞出这么大动静。还没出抚州就被抓回去了。”




  欧大华问道:“彭老头,你怎么想?”




  彭镇浩皱起眉头道:“叫我老彭得了。”




  赵丰道:“呦,不乐意这样叫你?”




  “早点睡,别喝高了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彭镇浩说完,径自回房。




  彭镇浩上了床,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。捱过了二更时分,出了房门,见客栈中众人各自回房,走过长廊,到了白若兰房前,见她烛火已灭。敲了敲门,低声道:“高姑娘。我知道你没睡,开门。”




  呀地一声,门里露出一条缝,白若兰杏眉横竖,怒道:“干嘛?”




  “你会要我帮忙的。”彭镇浩道,“明天开始,让钱六驾车。我在车上睡觉。”




  “凭什么?”白若兰嘲讽的语气,“敬老尊贤?”




  彭镇浩脸上一红,道:“你要个人守夜才睡得安稳。我睡白天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钱六找过我,跟你说同样的话,我没答应他。”




  “钱六没找过你,他没这么精细。”彭镇浩道,“我注意你房间。没人来敲过你门,我才来的。”




  白若兰眯起了眼,似乎对彭镇浩感到一点兴趣,“你还要什么?”




  “让我作头,管束他们。”彭镇浩道,“照他们今晚这样喝法,要是遇到强人,全倒下了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就这样?”




  “他们两钱,我要三钱一天。”彭镇浩道,“我比他们值得。”




  “姜是老的辣。”彭镇浩听到她关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“照你说的去办。”




  第二天,白若兰找个理由,让彭镇浩当了镖头,又让彭镇浩跟他同车。




  彭镇浩上了车就睡死了。直睡到午后。醒来后,他跟白若兰讨了水。喝到满衣服都湿了。




  马车仍在继续前进。他们只吃干粮,没有休息。




  彭镇浩尽量把视线避开白若兰。望着外面。




  白若兰突然问道:“我好看吗?”




  这一问,直惊得彭镇浩心头一突,仍不敢看他,只道:“是个美人。”




  白若兰呵呵笑道:“看上我了?”说着,挪了下自己的身体,把侧面对到彭镇浩的视线内,“你那天看见我的模样,我就猜着了。”




  他又想起初见时的粉颈。暗骂了几句该死。“别勾引你的镖头。”彭镇浩装着冷静,“惹出火来,是你麻烦。”




  白若兰笑道:“可惜了,你要是年经二十几岁,或许我会看上你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你多大了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二十七。”




  “你骗人!”白若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“他们叫你彭老头,你看上去起码五十!”




  彭镇浩苦着脸道:“先有这张脸,才有这称呼,先长这样,才叫老头。”他叹口气,“我真二十七。”




  白若兰捧腹大笑,道:“你说你三十七我还勉强信点。二十七,哈哈哈哈……”




  彭镇浩踹了车厢一脚,喊道:“钱六,我多大了?”




  驾车的钱六回道:“五十五啦。”




  彭镇浩骂道:“狗日的再胡说,这十几天我让你难熬。”




  钱六这才道:“二十几,二十七?还是二十五,记不得了。”



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白若兰问,“只知道你姓彭。”




  “彭镇浩。”他回答。




  “彭家?镇字辈?”白若兰道,“是哪个彭家?”




  彭镇浩点点头。白若兰看着他的脸,又笑得花枝乱颤:“你出生时是不是有六尺长,前二十年都躲娘胎了?”




  彭镇浩只能看着她笑,讷讷地说不出话来。




  白若兰又问:“你彭家的人,怎么沦落到当一日保镖了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是远亲,又是庶出的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彭家庶出的,就算分不了产业,起码也能学艺,回去投靠五虎断门刀,总有口饭吃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大家族事多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所以你就加入丐帮了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你看出来了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衣服是新的,袖口却破个洞。跟你昨天穿的那件一样。这是丐帮习俗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没领职,连乞丐服都不得穿,这几年规矩越来越多。当大侠还得领侠名状。我呢,就想找点事作。”




  彭镇浩看向车外,大道上,狂风刮起滚滚黄沙。




  “这江湖,越来越不江湖了。”




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
  当天晚上,彭镇浩限制了大家喝酒的量,赵丰一阵鸡巴毛的乱骂,被钱六给劝下,几个人向客栈借了骰子,吆五喝六起来。




  不赌的几个聚在一起,听欧大华说故事。




  “那一次可不得了,那老头说他赢五两,他家住城外郊区,要我送他回去。我说镖费五百,他还要杀价。”欧大华忿忿不平道,“我心想,五两银惹不了什么厉害对头。一路送他出了城,谁知早被盯上了,背后一个人叫住我问路。我刚回头,说没两句,一个失神,妈的,肚子上就这一刀。”他掀起衣服,一条两寸左右的细长刀疤就在腰间。




  “我当时真蒙了,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推,把他推倒。拔刀就给他来这一下。”欧大华比划着,“这一刀砍得他胸腹都是血,我也没法确定他死了没,拉着那老头便跑。接着还来了两个,我就叫老头儿先走。我一阵乱砍乱劈,把祖传的功夫全用上。幸好那两人功夫不深,见我拼命,这才退去。”




  欧大华倒杯茶喝下,又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老头足足赢了五十两银子。也舍不得多请两个保镖。难怪人家眼红。我后来回城里将养了两个月,医药费不知花了多少。那老头也没还我钱。我天天咒他输穿裤子!”




  彭镇浩静静听完故事,说道:“大伙别太野,明早要赶路。”




  彭镇浩回到房里,他给自己安排住在白若兰隔壁,把刀放桌上,靠在门边,守起夜来。




  他凝神专注,把呼吸也调得均匀,以免错过动静。




  突然,隔壁的门锁响了一下。又听到细微的推门声,彭镇浩立时惊觉,握住桌上的刀,门口有轻微的敲门声,是白若兰的声音:“睡了吗?”




  彭镇浩松了口气,开门问道:“什么事?”




  白若兰穿着一袭睡袍,进了房中。彭镇浩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。白若兰道:“睡不着,来看看你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说过,别勾引你的镖头。”




  白若兰见他没有关上房门,问道:“你不关上房门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关上门,你喊起救来,我可牵扯不清。”




  白若兰笑道:“我保证不喊救命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作什么都不喊救命?”




  白若兰反问:“你想作什么?”




  房中已经熄灯,昏暗中,彭镇浩看不清楚白若兰的脸色。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。




  白若兰嘻嘻笑道:“把门关上吧。吃不了你的。”




  彭镇浩拿起火折子晃了晃,点了蜡烛,这才关上房门。




  白若兰就坐到床沿,问道:“你说你是彭家的,展点本事看看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这么晚了,来看我耍猴戏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看你是真本事还是猴戏了。”




  彭镇浩听他挑衅,把刀拔出鞘来,道:“看着。”




  他一刀挥出,快如风闪。把蜡烛上的灯蕊齐齐地切了一块下来。若这一刀,只是斩断蜡烛,也只是算快,算不上准,但他却是把灯蕊切下一小截,烛火还在燃烧,这就又快又准了。




  白若兰叹道:“这刀确实又快又准。”




  彭镇浩不回话,趁着蕊火未熄,反手再一刀,那蜡烛竟又重新燃了起来。他将灯蕊放回,这难度又高于切下灯蕊,不只快准,且劲力巧妙。




  白若兰拍手道:“这本事我还真没见过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姑娘满意了?”




  白若兰又问:“你有这么好的本事,要是我有危险,你救不救我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们保镖的,怎能不管雇主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死也不怕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一日两钱,要人卖命,那也忒便宜了。尽人事而已。”




  “你可是拿了三钱银子。”白若兰突然起身,走近彭镇浩面前,两人几乎呼吸相闻,她低声问道:“你还有别的本事吗?”




  彭镇浩闻她身上香气,灯火下只见她眼波流转,连气也喘不出来了。自己并不是正人君子,暗示也已足够明显,但不知为何,他突然退了开来,说道:“刀口上的日子,就只有刀口上的本事。”




  白若兰定定地看着他,突然啪的一声,打了他一个巴掌,一脚踹开门,扬长而去。




  这下惊动了上下。众人纷纷探出头来看。彭镇浩忙把门关上。假装没这回事。




  他知道自己错过一次机会,正自懊悔中。




  到得天明,彭镇浩觉得大家看他的神色都变了,有羡慕,有鄙夷,也有那种不知哪来的了然世故。




  这真他娘的尴尬,彭镇浩心想,还是早点上车。




  上了车,见到白若兰,又是另一种尴尬。彭镇浩索性装睡,白若兰也没再叫他。此后几天,便是他上车睡。睡醒下车,到客栈打尖。




  明明二十天左右的路程,他却觉得到岳阳的距离像是几个月似的,熬不到个头。




  一日,到得下午,他又装睡,白若兰伸足踢了踢他,说道:“别装了,一天睡六七个时辰,不闷坏你了?”




  彭镇浩苦笑着起身,两人相对无言。过了会,彭镇浩问道:“你去岳阳干嘛?”




  “省亲。”白若兰道。




  “你出手阔绰,家里没派人跟着?”彭镇浩问。




  白若兰道:“家里人不爱我这门亲戚,不让我去。”




  彭镇浩问:“几时回来?”他想,只要回到抚州,总有再见面的机会。




  白若兰道:“不回来了。”




  彭镇浩顿觉失落:“不回抚州了?”




  “我不是抚州人。”白若兰道,“我从安徽来的。”




  “安徽?”彭镇浩心想,那是武当辖内,怎么不从湖北走水路,还要绕到丐帮的江西?”




  “彭老头!有事!”钱六一声呼喊,彭镇浩掀开车帘看出去。




  远方,沙尘滚滚,二十余骑驰马而来。




  钱六道:“该不是马贼吧?”




  彭镇浩皱起眉头,道:“赵丰那辆车开路,别慌。未必有事。”




  车队与马队相距渐近。彭镇浩远远望去,见对方个个身着劲装。似乎没有缓下来的准备,心下稍安。双方交错而过,眼看无事。再回头看着白若兰,见白若兰脸色苍白。极为不安。不禁怀疑起来。”




  突然那马队有几匹又绕了过来,从后追赶车队。钱六道:“彭老头,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别理他们,走。”




  然而马终究快些,不一会,已有两三名骑手与马车并肩,车上劲装青年喝道:“停车!”




  彭镇浩箭一般的从车中窜出,一脚踢下马上青年,跨坐上马,对钱六喝了声:“走!”调转马头。他见到一名青年拔剑向他刺来,他弯下腰,惊险避过,另一名青年也策马斜刺里杀到,刚摔下马的青年还在喊疼。站不起身来。




  一对二,还不难,彭镇浩心想,他左手在马鞍上一撑,身子打横,半空中一个旋踢,将侧面来袭的青年踢下马。刚才挥剑落空的青年拉了疆绳,回身劈了一剑。彭镇浩举刀相隔。刀剑碰撞。那青年还为收剑,彭镇浩一把抓住对方胸口,将他扔下马。




  这几下兔起鹘落,甚是迅速,彭镇浩见后面追兵将到。拔出刀来,在剩下两匹马上各砍了一刀,那两匹马吃疼,放足狂奔。彭镇浩纵马而去,心想:“若是寻常盗匪。这够让他们知难而退。”




  不一会,彭镇浩追上车队。钱六见到他时,眼神满是佩服:“彭老头,没想到你这么厉害。”




  “这事怕没这么简单。”彭镇浩心想,“白若兰肯定藏着秘密。”




  他回头一望,果然,远方沙尘扬起,显是追来了。




  车队终究不如马快,这样下去,早晚会被追上。得找个地方作战才行。彭镇浩看向远方,有座破落民居。彭镇浩道:“到那边去。”




  四辆车,十二个人停在民居前,彭镇浩确认了一下,那是间两层楼的野店客栈,早已荒废,附近无人。彭镇浩下令道:“卸了车厢挡在门口,把马系好,别让马跑了。动作快。”




  他吆喝甚急,众人知道事关紧要,纷纷动了起来。彭镇浩又喊道:“高姑娘,你快躲进去!”




  白若兰进了破落客栈,众人刚把车厢卸下,塞住了大门。有人问:这样我们怎么进去?




  赵丰骂道:“操你娘的傻鸟,爬窗户啊!”




  众人把马系在后院,爬窗入内。彭镇浩见对方已经来到,其中三匹马上各坐着两个人,料想是之前被自己夺马的三人。




  彭镇浩一个翻身,跳入屋中,喝道:“看好门窗。”




  他方才展现武功,众人甚是惊异,没想到赌场前的一日保镖竟有这么好的身手。此刻他又是镖头,自然听命,十名镖师各自守在窗前。




  马队靠近了客栈,并未进攻,只是绕着客栈走了几圈,彭镇浩知道他们在勘查地形。显是江湖老手,他算了算人数,二十二个人,恰好是己方的两倍。




  这可不是好战局,一日保镖多是找不到活的侠客。本领有限,如果对方只是寻常马贼,或许还能应付,但人数上却是劣势,幸好,他们占了地利,对方一时也不敢贸然来攻。




  如果不是寻常马贼?




  彭镇浩想到白若兰,将她一把拉住,道:“跟我来!”




  彭镇浩将她拉进二楼的客房。白若兰道:“你该不会现在才想要我吧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那群人是来找你的?”




  白若兰咬着下唇,沉默半晌,这才缓缓点头。




  彭镇浩又问: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我夫家,是九华派的二少爷。”




  彭镇浩只觉得一阵晕眩。他终于明白当晚自己为何会退缩,因为他察觉到这女人身上带着麻烦。她不但成了亲,还是江湖门派的少夫人。




  白若兰又接着道:“我爹是湖南天龙帮的掌门。昆仑共议后,三代仇怨化消,衡山要与武当交好,便教底下门派相互结亲。三年前,我爹就把我嫁给九华派的二少爷。”




  彭镇浩知道这种事。怒王死后,各派争夺地盘,彼此攻伐杀戮,结下不少仇怨,昆仑共议之所以定下仇不过三代的规矩,就是要让这几十年争斗作个了结。非但如此,九大家还让底下小派门相互结亲,以示友好。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你不喜欢这个男人,想回家?就逃了出来?你绕道江西,就是要避开武当辖内九华派的眼线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你不知道我夫家是个怎样的人。”说罢,又恨恨道:“他根本不爱女人。成亲三年,只有被逼急了,他才肯碰我。一年也不到三次。”她幽幽道:“那晚去找你,也是我真想要个男人。货真价实的男人。”




  彭镇浩瞪大了眼。“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!”他心想,“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正规的门派弟子?这非比寻常马贼,十个一日保镖决计不是对手。一交战,怕要死伤不少。”




  他从楼下望下去,果然底下众人,有五六个脸色苍白,连握兵器的手也在抖。这样下去,只怕对方一杀进来,立时便要投降,不,甚至对方还没杀进来便已经投降了。




  彭镇浩一咬牙,问道:“你还有多少银子?”




  白若兰问道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



  彭镇浩急道:“两钱银子别指望人家为你卖命,全拿出来,快!”




  白若兰从怀里取出一迭银票,彭镇浩算了下,约莫二百两左右,问道:“就这些?没了?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多的没有了。”




  “你知道什么比死可怕吗?”彭镇浩看向楼下,“就只有穷了!”




  他走出房,站在楼上高举银票道:“弟兄们,这里有二百两银子。击退了外面那帮马贼,保住了白姑娘,大伙就分了它们。”




  众人听到有二百两可分,精神稍振,心想,对手不过是寻常马贼,一对一应该不难,加上还有彭镇浩这个高手相助,未必不能得胜。




  重利之前,必存侥幸。彭镇浩明白这道理,只是他也知道,面对那些正规弟子,这些一日保镖只怕不是对手。




  “二十几个,怎么打才行?”这难题一时难解,也幸好对方并未急着进攻,只是站在十丈外观望。他正怀疑,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道:“里头的前辈,请出来一会。”




  “前辈?哪位前辈?”他犹在怀疑,只见众人将目光投了过来。又听到外头人说:“就是方才伤了我们三位弟兄的前辈。”




  “糙他妈的鸡八毛。”彭镇浩骂了出来,“老子才二十七岁”他这一想,这才明白,原来刚才露了一手绝技,让对方高估了自己这批歪瓜劣枣的实力,所以迟迟不攻入。




  这或许是个机会。彭镇浩道:“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



  “你不会丢下我吧?”他回过头,看见白若兰闪着一双泪眼慌道:“你保证,你不会把我交给他们?那不如杀了我算了。”又说道:“你不帮我,我就说你坏我清白,那晚我从你房里走出,大家都见到的。”




  “我领了你三钱银子一天。跟下面的人不同。”彭镇浩叹道,“我定当救你。”




  他翻身下来,在梁上一点,轻巧的从窗口窜了出去。他故意显露武功,一方面安自己人的心,另一方面也要吓吓对方。




  他从窗口窜出,落在屋外,众人见他轻功如此,俱是佩服。




  一名青年走上,拱手问道:“敢问前辈高姓大名,哪个道上的?堂口怎么称呼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姓彭,名字不用提了。这里谁管事?”




  一名中年人从群众里走出,道:“在下九华派元禁。先生为何打伤我们的人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你们要找的人在里面,她不想跟你们回去。”他看着元禁,心想这人神完气足,是个绝顶高手,一对一尚且未必打得赢他,何况有这么多帮手。




  元禁道:“这……先生可知她犯了什么事?会被九华派追捕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逃?你家二公子的事,你没个底数?把个姑娘的青春耽搁在闺房里,她爹知道了,未必会答应吧。”




  元禁老脸一红,问道:“所以,先生打算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我把她送回天龙帮,白帮主决定怎么处置这女儿。你们跟白帮主讨论去。”




  父亲总会护着女儿吧,他心想,有了天龙帮介入,这事他们两个帮派间自会摆平,自己就算抽了身,也有了交代。




  元禁淡淡道:“其实二公子的事,白帮主是知道的。”




  “啊?”彭镇浩又吃了一惊。




  “但是少夫人的事,先生就未必知道了。”元禁吞吞吐吐,犹豫了一下,只好道:“少夫人走了,还卷走两千两银票。这说不过去。”




  “两千两?”彭镇浩觉得自己脸颊抽动了一下。像是被人热辣辣地打了一巴掌。娘的,那女的真是个大骗子。




  “银两奉还。这女的我要带走。”彭镇浩道:“我会把钱拿来。”




  彭镇浩一转身,从窗口跃回客栈,钱六忙上前问道:“怎样?怎么回事?”




  彭镇浩一言不发,上了楼,对着白若兰伸手道:“全拿出来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拿什么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两千两!”




  白若兰哭喊道:“你这是刨我的命根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要是把你交给他们,你人也没,钱也没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你刚才不是说了,穷比死还可怕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没让你穷死,你回天龙帮去。你爹会照顾你。”




  白若兰哭道:“我爹才不会管我死活呢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你爹不管,我管!你跟了我,不会让你饿死。”




  白若兰看着彭镇浩,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:“都在这了。”




  彭镇浩点了数,只有一千九百两,伸手问道:“还少一百两。”




  白若兰道:“花光了。”




  “就这一个月,花了一百两?怎花的?”




  “一个保镖一天两钱,包吃包住,八匹马,四辆车。就这样一路花。”白若兰又问:“你会救我吗?”




  彭镇浩走出房间,向楼下众人喊道:“大伙都走人了。”




  白若兰惊呼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大伙都走人,两个人一匹马,回抚州去。”




  白若兰抢到房间外,大喊道:“不能走,你们领了我的保镖银子,不能走。”




  底下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听谁的。




  彭镇浩怒喝道:“外面的都是正规门派弟子,你们几条命够人家打!走啊!跟你们没干系了。”




  众人一听,纷纷从窗口跳走。门外众人见他们从窗口跳出,本有戒备。见他们骑马而走,又是一阵愕然。




  白若兰哭道:“你害死我了!就不该信你这个骗子!骗子。还说会救我!”她哭得涕泗纵横。肝肠寸断。




  彭镇浩不理会白若兰,从窗口跳了出去。元禁还在等他。




  “你们少奶奶花的跟不认识钱似的。就剩这么多了。”他把银两交给元禁。“她你们养不起,我要带走。”




  元禁勃然色变,道:“这恐怕不行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那我也只能闯,一路杀,杀几个是几个。”




  元禁道:“你应该留那些帮手,再不济也是帮手,现在,剩下你一个。”讥笑道:“充好汉不是聪明事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闯不过,我就一刀把这姑娘杀了。你们自个跟白帮主交代。”




  元禁道:“你这图什么?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图个交代。我答应过她。”




  元禁沉吟半晌,道:“这事我不能作主,得等我们少主来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你们少主也来了?”




  元禁道:“已经派人通报了消息。就在路上,等不了多久。”




  彭镇浩点点头。退回客栈等待,白若兰就只是哭。彭镇浩也不解释。




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,几匹马急驰而来,当中一匹白马格外神骏。倒显得马上青年平庸了些。




  元禁对那名白马青年说了些话,白马青年点点头。彭镇浩见他们有了结果,也走出客栈。




  元禁道:“少主人说,他误了少奶奶的幸福,很是过意不去。也敬你是条好汉。但九华派的面子,不能让人给削了。”




  彭镇浩道:“他怎么打算?”




  元禁道:“比武,一对一,无论输赢,少奶奶的去留不问。不然,你走,少奶奶留下,剩下的你别问。”




  彭镇浩伸出拇指赞道:“够爽快。”




  元禁道:“少主人派我出战。”




  “料想得到。”彭镇浩清楚,这将是他生平第一场险恶之战。




  元禁摇摇头道:“你不懂二少奶奶,她……唉,希望你以后莫要后悔。”




  彭镇浩笑道:“现在不干,马上就后悔了。”




  元禁道:“留个姓名。有个万一,也好向彭家交代。”




  “彭镇浩。”他握了刀,“五虎断门刀的彭家。”




  元禁皱起眉头:“彭镇浩?镇字辈?”他本以为彭镇浩是彭家成名的高手,却没想到辈份年纪如此之低。




  “我才二十七岁。”彭镇浩哈哈笑道,“拳怕少壮,前辈小心!”




  元禁抱拳道:“生死有命,请了!”




  说罢,元禁一踏步,一前冲,右肩前倾,使个肩冲,彭镇浩举臂一挡,只觉得手骨剧痛,这一撞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。知道不能硬碰,绕到左边去,半卸半推,元禁闪电变招,右拳一挥,打在彭镇浩脸上,他脸上一痛,几乎要晕去,心想:“这人简直浑身凶器。”他上半身后仰,飞起左脚,踢在元禁身上。就像是踢到铁板似的。




  是横练的高手,彭镇浩念头方起,元禁抓起他的脚,用力向地面一摔,他便感觉到自己鼻梁骨破裂,门牙也折了,满口都是沙尘,胸口的肋骨也断了几根。




  操他娘的会输,不,操他娘的会被打死。彭镇浩握住刀,来不及出鞘,奋力一击,敲在元禁头上,这一敲用尽他全身之力。显然元禁想不到他有这股悍劲。脚步颠簸了一下,彭镇浩正要抢上,突见元禁双手划了一个圈,就要向前推出。




  那是满蕴内劲的两掌,一旦中招,那是非死不可。眼看闪不过,彭镇浩张口一吐,鲜血混着两颗断裂的门牙藏着内力喷出,正击中元禁双眼。




  元禁吃了一惊,这双掌一偏,彭镇浩堪堪闪过,胸口仍被扫到,衣衫尽破。就趁这个空档,彭镇浩纵身一跃,猛虎下山。




  一横一竖,他就只能画出这一个十字,这一刀,斩在元禁头顶胸口。




  元禁倒了下去。头顶都是血。




  如果彭镇浩的刀出了鞘,这一刀就切成四块了。




  元禁只是昏了过去。




  妈的?我赢了?彭镇浩摇摇晃晃。一个踉跄,坐倒在地。茫然地看着四周。又看着倒在地上的元禁。




  白马青年一挥手,示意手下把元禁抬回。他拱手对彭镇浩道:“阁下武功高强,在下佩服,也感谢阁下不杀之恩。替我向白姑娘致歉,她丈夫,不能给她幸福。”




  彭镇浩茫然地点点头。想回几句客套话,却回不出来。




  所有人离去后,彭镇浩倒在地上。看着天空。




  日暮西山,星空升起。




  操他娘的……




  彭镇浩仍是一动也不能动。




  白若兰从客栈走出,扶彭镇浩上了马,自己另外骑了一匹,牵着他,一路往岳阳前去。




  此后几天,昏昏沉沉,全靠着白若兰照料。彭镇浩心想,这女的也有可取之处嘛。




  他觉得胸口奇疼,看了一下,胸口满一大块的淤血。原来元禁那一掌没完全闪过,仍被边缘扫了一下,就只是扫了一下,竟也造成如此伤势,若被打实了。那必死无疑。




  到了岳阳,白若兰找了间医馆给彭镇浩养伤。彭镇浩没问她哪来的钱,也不知道她为何没带他前往天龙帮。




  白若兰咬着下唇,看着躺在床上的彭镇浩道:“你真是个好人。要是早一点遇着你,我真会嫁给你,唉,你要看起来年轻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



  这话是什么意思?彭镇浩心想:“他爹愿意收留她了?”




  白若兰呼道:“过来,见过恩人。”她说完,一个俊秀的年轻人站了出来。




  白若兰道:“我让他走水路到岳阳跟我会合。他们找我,就是为了问他是谁呢。”




  彭镇浩突然明白了什么,原来元禁支支吾吾的,就是为了这个?




  家丑不可外扬,少奶奶偷人,谁也不想张扬出去。




  那俊秀青年呐呐道:“谢谢彭大侠。”




  彭大侠……操……操他妈的……彭镇浩苦笑。




  “你们银两还够吗?”他问。




  “还剩几十两银子,还有三匹马。”白若兰低着头,“过简单日子不是问题。”




  “你不打算回家了?”彭镇浩心想,她还留着几十两。到最后还是在骗我。




  白若兰道:“不回去了,爹爹不会让他跟我在一起的。喂,别站在这了,去外面等我。”




  “你要走了?”彭镇浩问。




  她咬着嘴唇,脸颊绯红:“那晚,你应该要了我的。说不定会改变主意。”




  “现在不能改变主意?”




  “你是个大侠,你这种人,现在太少了。”她红了眼眶,道:“我配不起你。你值得更好的。”又道:“我留了二十两银子、一匹马给你。”




  “二十天,一天三钱,你留六两六钱给我就好。”彭镇浩闭上眼,“快滚!”




  白若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温温热热的。




  白若兰走了。




  养完伤后,彭镇浩骑上白若兰留下的马,回到抚州。




  他受到英雄式的欢迎,武林盛传,他一夫当关,力抵二十名追兵,解救孤女。




  九华派的少奶奶偷人,他们不解释。




  天龙帮的女儿偷人,他们也不解释。




  他被破格拔擢成七代弟子,领了职,成为众人口中闻名遐迩的大侠彭老丐。




  他心里只想着:真是操他妈的逼……



  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※



  (本章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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